苏凌云坐在他对面,背对着茶馆门口。那扇木门每推开一次,门轴就发出一声干涩的嘎吱声,但她没有回头。她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一下,把藏蓝色工装外套的袖口往上撸了一截——露出左手腕上那圈新换的绷带。绷带是何秀莲昨晚用旧衬衫撕的,洗干净之后在钻机铁壳上晾了半夜,布面上还残留着白酒挥发之后那股淡而刺鼻的气味。
她的手背上有一道新伤口,从虎口斜着拉到腕骨,结了暗红色的痂,边缘微微翘起。那不是攀岩留下的。那是泥石流里的碎石划的。唐文彬不知道这些。他只看见一个女人坐在他对面,头发白了一半,颧骨上还有没褪尽的淤青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地质队工装。这身衣服他认识。苏秉哲的旧照片里,他穿着同样的工装站在黑岩山勘探点,手里拿着地质锤,身后是一排钻机。
“你还活着。”唐文彬的声音很低,低到混进茶馆角落那台老旧收音机的戏曲声里,像一根线被风吹断了又接上。“监狱通报说你病死了。”
“有人希望我死。”苏凌云把老花镜摘下来,放在桌上。“但我从地狱爬回来了。不是一个人。”
唐文彬看着她。镜片后面那双眼睛他见过两次——第一次是在审讯室里,她坐在铁椅上,手铐锁在扶手上,脸上没有表情。第二次是在法庭上,她穿着囚服,左臂上缝着孝箍,看着旁听席上倒下去的父亲。现在她坐在他对面,穿着他父亲生前工作的地质队旧工装,左手腕上缠着浸过白酒的绷带,颧骨上那道被泥石流碎石划破的伤口结了暗红色的血痂。他注意到她说的是“不是一个人”。那意味着有人没了。
“还有谁活着?”
苏凌云没有回答。她把工装口袋里的东西掏出来,放在桌上。不是白晓截下来的那张监控照片,也不是手写的时间轴。是一条粉红色的头绳。褪了色,边缘起毛,但被叠得很整齐,像一个人反复抚摸过很多次。
“小雪花死了。死在监狱里,肺炎。肌肉玲死了,被狱警打死的。”她把头绳拿起来,攥在手心,又放下。“还有沈冰。她也没出来。不是死在监狱里。是出来以后。”
唐文彬的手指停住了。“出来以后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