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长安蹲下去,拿手指戳了戳沟边的新土。
湿土外头糊着干土,下面还带着新翻出来的腥味。石块压得很齐,边沿有草绳拖过的印子。
他又抬头看了一眼那差役。
“水还挺懂人情,自己搬石头,自己垫沟口,自己拿草绳把土捆住。”
那差役脸色一白。
石通走过去,靴底踩在沟边,土块被他一压,里面的湿泥立刻挤出来。
他冷声道:“新垫的。”
小吉子没往沟口正面凑,反倒顺着水边往下走了十几步,蹲在西边那块干田旁,捻起一点泥,放在指腹上轻轻搓。
“陆公子,这边水断过。”
陆长安问:“多久?”
小吉子犹豫了一下:“不像只断一两日。根边泥裂过,后头又补了点水,像怕人看出来。”
陆长安笑了一声。
笑意很淡,没什么温度。
“好嘛,皇庄那边是水走不顺,这边是水太会走。”
差役扑通跪下。
“小人不敢!小人只是照着庄头吩咐巡沟,哪敢动水口!”
陆长安没有看他,指了指东边那片苗色更好的田。
“谁家的?”
差役嘴唇动了动,没敢答。
蒋瓛终于开口。
“说。”
一个字落下,差役像被人从后颈按了一把。
“是,是一户伯府名下的佃庄。”
周围安静了一瞬。
石通的眼神沉了沉。
小吉子低着头,手指还捏着那点干泥,明显也听懂了。
陆长安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泥。
勋贵庄。
差役。
庄头。
佃户。
水口。
这些东西凑到一起,味道比皇庄还熟。
皇庄里的人偷吃,还要顾忌御前账、奉天底档、太子落笔。外头这地方,天高一寸,手就长一尺。水从哪里走,苗活哪一片,佃户该死哪一块,最后都能被一句“地势如此”糊过去。
陆长安忽然觉得头更疼了。
他只是想把皇庄那架破水车弄稳,少让人挑水,少让自己返工。
结果水一走出去,竟然先碰上了伯府名下的田。
这活真邪门。
它不是越做越少。
它是越做越能长出新的枝杈,枝杈上还挂着人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