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长安听完,半天没说话。
这话听着像骂。
细想更像锁。
老朱已经不满足于把他按在皇庄里看水车、看垄沟、看肥坑了。
如今水车刚转起来,田刚有点活色,账刚咬出一片鬼影,老朱转手就把宫墙外头那片更大的地推了过来。
他甚至连躲的理由都想不出来。
陆长安把木棍插进泥里,长长叹了一口气。
“我真是欠了大明一张工牌。”
陈福没听懂什么叫工牌,也没有问,只把一卷薄册递过来。
册皮很旧,边角磨得发毛,上面写着几个字。
应天近郊田亩报数摘册。
陆长安看见“报数”两个字,脑仁就开始疼。
地再脏,水来了,沟顺了,肥路理了,总有个喘气的机会。
数一旦脏了,干净纸面反倒最会骗人。
朱元璋的意思很清楚。
皇庄只是口子。
口子翻开了,外头的水、田、账、人,总得往里看。
陆长安坐着马车出宫墙时,日头刚从城头上起来。
宫墙在后头一点点远去,砖色沉沉,像一道压在人心上的旧影。出了墙,风反倒大了些,带着田里的湿气和牲口粪味。路边有挑担的百姓,有赶车的脚夫,还有三三两两躲着官道走的佃户。
皇庄里已经够脏,可到底还在天子眼皮底下。
出了宫墙,路面立刻散了。
沟也散了。
人心更散。
第一处田在柳家湾外。
远远看去,田块接着田块,青黄不齐。有的地方苗色还算能看,有的地方却干得发灰,叶尖卷着,像被火舌舔过。沟渠从高处斜下来,原本该分成几道,可到了田口,偏偏有一道被土石垫高,水流被硬生生挤向东边。
东边那片田看着肥。
西边那片田像刚从病里爬出来,还没爬稳。
石通下马,先看路口。
几个地方差役早候在那里,见了蒋瓛的腰牌,脸色当场变了。
为首那个差役三十上下,穿着半旧皂衣,腰弯得极快。
“小人见过诸位上官。”
蒋瓛没有应声,只往旁边一站。
他站在那里,就像把一把冷刀插在泥地里。
差役额头立刻见汗。
陆长安看了他一眼,又看那道被垫高的沟口。
“这沟是谁改的?”
差役赶紧道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