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标没有在田埂上动怒,只看了一眼那本旧簿,命石通封存,又让小吉子把木签、水痕、沟边泥印一并记下。
朱元璋当时只说了一句话。
“明早,查账房。”
账房的人以为这一夜还能熬过去。
可洪武朝的天,向来亮得很快。
天还没亮透,皇庄账房的门就被锦衣卫推开了。
门轴吱呀一声,里头几个管账的书吏全僵住了。
案上还摊着两页散抄。
墨迹没干透。
最上头一行字写得歪歪扭扭。
新垄一,水浅半掌,苗尖微青。
第二行更乱。
新垄二,沟边不积死水,叶身比旧垄直。
这字不像账房正手写的,倒像底下庄户照着木签和田边口耳偷偷记下来的。纸角沾了泥,边上还有一点被手指反复按过的黑印,像是昨夜有人揣在怀里,怕湿,怕丢,也怕被人看见。
蒋瓛站在门口,只看了一眼。
“封。”
两个锦衣卫立刻上前,账案、抄页、旧簿、印匣,全被按住。
账房里顿时响起一片膝盖落地的声音。
“蒋大人!”
“这是底下人胡乱抄的,不入正簿啊!”
“新垄尚无定产,旧例里也没有这个账名,实在难写,实在难写啊!”
蒋瓛没理他们。
他只把那两页散抄夹进封皮,冷冷道:“到御前说。”
那几个管账的人脸色一下白了。
到御前。
这三个字落在皇庄里,比枷锁还重。
半个时辰后,皇庄正堂被临时清出来。
朱元璋坐在上手,面前不摆茶,只摆账。
一摞旧簿。
一摞散抄。
一卷陈福从奉天带来的比对底档。
朱标坐在稍侧,案前铺了空白册页,笔已经润好。
陆长安站在旁边,眼皮底下全是倦色。
他昨夜被试田边那几串脚印折腾到后半夜,刚想趁天亮之前补半个囫囵觉,结果账房又被蒋瓛从窝里端出来了。
这大明朝的加班味儿,竟然能从东宫一路追到泥地里。
真有本事。
他低头看着那两页散抄,忍了忍,还是没忍住。
“这账房也挺能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