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车的吱呀声隔着一片田传过来,时断时续,像有人在黑暗里慢慢磨一根旧骨头。
两道新垄旁的小木签还立着。
新垄一。
新垄二。
木签上的字被露水浸得发暗,可笔画仍清楚。那是朱标亲口定下的字,谁也不敢拔,谁也不敢碰。
石通蹲在田埂边,看着泥上的几枚脚印,脸色沉得像夜里的井水。
脚印都停在界外。
没有进田。
没有踩苗。
也没有碰沟口。
可它们偏偏全朝着那两道新垄。
小吉子提着灯笼,灯火被夜风吹得一晃一晃。他把灯压低,照了好半天,小声道:“石大人,这不像是来毁田的。”
石通看他一眼:“你看出来了?”
小吉子咽了咽口水,点头:“脚尖朝里,停得久。要是来毁田,鞋印不会这么规矩。还有这里。”
他伸手指着田埂边一处浅浅的泥印。
“有人蹲过。膝头蹭到泥了。人要是来踩苗,哪有蹲下来看的?”
石通沉默片刻。
远处巡夜的军士正沿田边慢慢走,刀鞘碰在甲片上,发出极轻的响声。
那声音一过,田埂另一头忽然有草叶轻轻一动。
石通眼神骤冷。
“谁?”
他这一声不高,却像刀背拍在夜色里。
草丛后头立刻僵住。
小吉子吓得灯笼一晃,灯火扫过去,只见田埂外头蹲着两个人影,一高一矮,都缩在沟边,肩膀紧得像被绳子勒住。
石通起身,大步过去。
“出来。”
那两人没敢跑。
片刻后,两个庄户从沟边爬出来,身上全是露水和泥。一个年纪大些,头发灰白,手背粗得像老树皮。另一个年轻,瘦得厉害,草鞋上沾着湿泥,膝盖处也沾了一大片。
两人一出来就跪下。
“军爷饶命!”
石通冷着脸:“谁让你们来的?”
老庄户连连磕头:“没人让,小的们自己来的。”
年轻庄户吓得声音都发飘:“小的没动田,小的真没动田。”
石通看向小吉子。
小吉子把灯笼举低,先照他们脚下,又照他们裤脚。
老庄户的草鞋底沾的是田西头的灰泥,泥色发白,掺着细沙。年轻庄户膝头的泥却是新垄边的湿泥,软,深,沾着一点细草根