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标道:“留。”
几个书吏刚松半口气。
朱标又道:“旧簿留作对照。以后凡试田实记与旧簿相抵,逐条圈出。”
那半口气直接断在他们喉咙里。
陆长安心里也一紧。
旧簿对照。
这四个字一出来,眼前这一亩地就再也压不住后头的旧账了。
旧账最怕对照。
因为旧账能骗一年,能骗一册,最怕不同年份、不同人、不同实情摊在一起。
一摊开,笔迹会说话,数字会说话,空白也会说话。
朱元璋显然也听懂了。
“拿旧年账来。”
陈福早有准备,抬手让两个小宦官把一只封匣抬上来。
匣口黄封未拆。
蒋瓛亲自验封,割绳,开匣。
里头压着三本旧簿。
皇庄旧年田亩水耗簿。
皇庄旧年工料杂耗簿。
皇庄旧年肥土运脚簿。
陆长安本来只是随意瞥了一眼。
看到第三本时,眼皮轻轻一跳。
肥土运脚。
这名字一听就脏。
物理意义上的脏。
他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。
朱标先翻的是田亩水耗簿。
第一页,旧垄东侧一亩,春水二十一担,耗工六名,苗成七分。
他又往后翻到同项旧记。
再往后翻一年。
还是一样。
二十一担。
六名。
七分。
连缺口都像照着上一年描的。
朱标的指尖停住。
堂内气息慢慢凝紧。
陆长安站在旁边,脸色也淡了下来。
庄稼是活的。
天也不是死的。
一年旱些,一年涝些,水车没立之前,人挑水总会有多有少。哪怕账房再懒,也不该连三年的水耗、工数、苗成全一样。
这哪里是稳。
这分明是糊。
这是有人把活地写成了死纸。
朱元璋拿起那三页,看了很久。
久到几个书吏跪得几乎撑不住。
他忽然问:“三年,天一样?”
朱元璋又问:“人一样?”
仍旧没人敢答。
朱元璋把那几页纸摔到案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