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元璋没看他。
“蒋瓛。”
蒋瓛从棚外走进来。
他像早就等在那里,只等这一声。
“臣在。”
朱元璋道:“拿罗胜。”
“是。”
蒋瓛一挥手,两个锦衣卫转身便走。
棚下的空气像被压得更低。
朱标垂眼看账,又翻了三页。
“洪武九年,东南熟田报修沟两次,领木料三根,草绳八束。”
账手脸上的汗滴在泥里。
朱标继续道:“同年西边两块报挑水增役三十六人次,收成减半。账上写,地势不顺。”
陆长安听到这里,抬头道:“殿下,这话写得真好。”
朱标看向他。
陆长安道:“明明是水口不顺,写成地势不顺。地不会喊冤,账也不会自己跳起来咬人,省心。”
朱元璋冷冷道:“你倒是会替他们想。”
陆长安立刻低头:“儿臣只是佩服这帮人懒得很有章法。”
朱元璋盯着他。
陆长安后背一紧,赶紧补了一句:“当然,没有儿臣懒。儿臣懒得正直,懒得明白,懒得只想少返工。”
朱标指尖微顿。
常宝成差点把头埋得更低。
朱元璋额上青筋浮了一下。
他没有骂。
因为田边那截木片还在泥上躺着。
这混账话再气人,也挡不住那东西确实把水分歪了。
不多时,罗胜被押了过来。
他四十上下,身上穿着半旧短褐,腰间还挂着一串水牌。人到棚前,腿先软了半截,可眼睛还不肯落在那截木片上。
蒋瓛按着他的肩,把人压跪。
“罗胜。”朱标道。
罗胜磕头。
“小人在。”
朱标问:“分水口归你管?”
“归小人管。”
“水牌归你记?”
“是。”
“轮水日子归你排?”
“是。”
朱标又问:“东南熟田为何年年先得水?”
罗胜伏着身子,答得很快。
“回殿下,东南那块地势低,水自然先到。且那块熟田历年产谷稳,庄上旧例都是先保熟田,再润旁地。小人只是照旧例做事,不敢私分一滴水。”
陆长安看着他,眉头微抬。
答得太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