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一块块旱着,人一担担熬着,守口的人却越养越肥。
朱元璋把那张供纸攥在手里,指节慢慢收紧。
“好。”
他只说了一个字。
可那一个字落下来,周围的人全伏了下去。
朱元璋目光压向那块饱水田,声音沉得像从井底捞出来。
“今日起,皇庄所有旧沟旧口,按水路往下翻。翻到哪,封到哪。谁管水口,谁管田数,谁管仓边记数,全给朕押在沟边看。”
朱标低头:“儿臣领旨。”
他说完,转身对书吏道:“另立旧沟口册。沟口编号,田块对应,受水多少,原管何人,逐项列明。旧沟、旧口、旧桩、旧板,皆作实物入册。”
他停了停,声音更沉。
“水车有明账,水路也得有明册。”
陆长安听着这几句话,头皮一点点发麻。
水车明账已经够要命。
现在又来水路明册。
这哪里是少挑几桶水。
这是把他连人带鞋按进整条皇庄泥沟里。
他忍不住道:“殿下,臣弟能不能只看水车,沟的事交给会种田的人?”
朱标望了他一眼。
那眼神稳得很,稳得没有半点给他逃的缝。
“会种田的人,看了这么多年,也没把这口子看出来。”
陆长安被噎住。
朱元璋在旁边冷笑。
“听见没有?你想少干点,偏偏就你看得出这些偷懒吃血的脏法。”
陆长安低声道:“父皇,这话听着不像夸。”
“朕没夸你。”
朱元璋道:“朕是在告诉你,跑不了。”
陆长安抬头看天。
天色挺好。
陆长安却只想原地闭眼。
田边那架破木车还在远处吱呀转着。
井水还在往上走。
新水顺着浅沟流到旧沟口,又被石通派人重新拨正。那股水终于避开暗口,慢慢淌向旁边那几块半死不活的瘦地。
瘦的土色一点点变深。
有个老庄户跪在田埂边,望着那股水进田,眼圈红得厉害,却不敢哭出声。
陆长安瞧见了,心里那点烦躁少了些。
也就一点。
因为下一刻,他又望向远处那块饱水田。
那片地绿得太稳。
稳得刺眼。
旁边的瘦得还在等水吊命,它却像早就吃惯了饱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