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围的人呼吸都压住了。
陆长安继续道:“井边那套烂法,是让人傻挑。账房那套烂法,是拿新料名头吞旧料。到了沟里,花样更省心。水来了,动一块板,拨一道口,哪片地先活,哪片地半死,就全看沟口那一下。”
朱标盯住那条草沟。
“也就是说,水没有少,只是被人拨走了。”
陆长安点头:“水车提上来的水没骗人。骗人的是后头这段沟。”
他说完,又忍不住叹气。
“烂就烂在这一口。前头的人累得要死,井边的账烂得要命,最后地里还要再被人分一口。谁都能说自己没害死田。管挑水的说我挑了,管料的说我报了,管沟的说我清了。可的就是不活。”
朱元璋脸上那点怒色压住了。
皇庄风过田面,带着泥腥味。
那几句“我挑了”“我报了”“我清了”,像几张旧皮叠在一起,盖住底下被人吃空的活路。
朱标没有急着开口,只对随行书吏道:“记。”
书吏连忙铺纸。
朱标声音压得很稳。
“皇庄旧沟口今日翻验,沟底藏斜插旧板,水路被暗分。低处田受水足,试田受水薄。此非地势自然,乃旧沟旧口长期有人动手。即日起,水车出水所至诸沟,逐口编号,开口、堵口、分水皆须当场验明,旧木、旧板、旧桩封存入册。”
这句话落下,跪在地上的管沟男人整个人都垮了。
朱标笔下没有骂人。
可那字比骂人狠。
开口、堵口、分水都要验明,等于把沟里的黑手从泥下拽到日头底下。
以后再动一块板,就得有名。
再拨一道口,就得有账。
朱元璋垂眼压着朱标笔下那行字,没有打断。
等最后一字落定,他才开口。
“再加一条。”
朱标抬眼。
朱元璋道:“今日翻出来的沟口,原样留痕。石通带人守到水走完。谁敢夜里填回去,剁手。”
石通抱拳:“臣领命。”
几个管沟的、管田的脸上都绷不住了。
他们怕拿人。
更怕留痕。
泥被翻开,木板被封,沟口原样摆在这里,就像把他们多年藏在地里的手印晾给所有庄户看。
朱元璋转头看向跪着的管沟男人。
“拖下去。”
石通一把拎起那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