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架昨夜还被人当成笑话的破木车,此刻立在井口旁,木轮被推得吱呀作响。
粗麻绳带着木斗一只只沉下去,又一只只挂着水升上来。
水从斗口晃出来,砸进旁边临时架起的木槽里,顺着槽子流到低处,再被几个庄户用短锄拨进浅浅的泥沟。
那一点水,说多不多。
可它不用人一担一担背上坡。
光这一点,就让井边那些庄户看直了眼。
有人蹲在绳外,手指抠进泥里,像怕自己看错。
有人盯着那木轮转了半晌,喉咙里发出一声压不住的哽响。
也有人低着头,不敢抬眼,仿佛多看几眼,这点活路就会被谁抢走。
陆长安坐在井边一块石头上。
他眼下发青,袖子上还沾着木屑和泥点,整个人像被昨夜那架破车顺带碾了一遍。
小吉子蹲在他旁边,双手抱着膝盖,眼睛一会儿看车,一会儿看水,一会儿又偷偷看那些管事的脸色。
石通站在绳边,手按刀柄。
那条隔开的粗绳外,皇庄庄户被压在一侧,匠户被压在另一侧,管料、管工、管担数的几个人则被单独留在井棚底下。
他们站得很齐。
脸色却不齐。
有的脸上强撑着笑,有的嘴唇干得发白,还有一个管料的小吏不住用袖口擦额角。
陆长安看见了,没吭声。
他现在最想做的事,是找个背阴的墙根睡一觉。
水车转起来了,证明昨夜那顿折腾没白费。
照常理,今天应该结账收工,各回各窝。
可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那只旧轴套,心里那股熟悉的倒霉感又上来了。
那东西昨夜从泥里翻出来时,朱元璋和他都看见了。
半截埋在泥里,半截露在外头,旧得不像刚坏,偏偏又卡在昨夜那堆新领料旁边。
木轮转起来之前,它还能当作一块没人管的旧废料。
可现在水一上来,所有用料就都变成了会说话的东西。
上辈子每次项目刚上线,最先跳出来的从来不是什么庆功。
先是报销单不对。
再是采购单不对。
最后老板一句“你经手的,你解释一下”,整盆黑锅就扣到了脑袋上。
陆长安抬手揉了揉眉心。
“石通。”
石通立刻回头。
“在。”
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