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妙登下葬那一天,全城百姓都上山祭拜,声声哭泣。张武陵始终跪在旁侧,垂着头,看不清神情,只有仔细观察,才能发现他的胸膛在颤抖。
崔文孺恍然察觉:他又是孤零零一个人了。
先是应举遭人谗毁,后是师长离世,张武陵依旧如故,巡山,浇园,洒扫,研读道书,无人时刻,他撞响钟楼的古钟,山间的云雾渐散。
张武陵出家做道士,俗世的烦恼却不放过他。这个冬天,杨柳班千里迢迢载来韦愿做他的拂尘童子;再过不久,落魄秀才黄焉敲响子虚观的大门,前来投宿。
这些都是很久前的故事了,不值一提。永平二年,秦淮河上一艘乌篷船,荡荡悠悠地驶入迷离的七夕夜。
他们没有聊邝正音,没有聊大报恩寺的法会,没有聊任何不开心的事情。崔文孺问张武陵病情如何,最近睡得好么。
张武陵说还是睡得浅,醒了就看书。
“你要不要到琅嬛阁来?”陆凭之问道。
陆家的琅嬛阁天下闻名,张武陵费了很大工夫才征得陆家家主陆元直同意,入阁笔录,充盈子虚观的书库。
为了躲避张武陵,陆凭之鲜少去琅嬛阁,除非被他大哥罚写,才一只眼睛觑着张武陵,一只眼睛盯着书本,慢吞吞动笔。
“五年前你看的那本《异物志》没人动过,”陆凭之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,“当然是我大哥吩咐的,你想去的话,他不会不答应。”
“想来陆三公子也答应?”张武陵明知故问,不禁一笑,珍珠挂坠从衣襟里掉出来。
陆凭之又气又恼,张武陵的瞳孔中漂浮了江水、蓬船和他的倒影,使人心摇。
“水晶馆没见你分一个眼神出来,这么个破珠子,你却这么宝贝!”
陆凭之专门有座水晶馆,收藏商周彝鼎,汉代玉器,晋唐法帖。他好古,也不薄今,本朝的雕红漆器、外来的宝石项链,全是陆凭之的渔猎之物。
“水晶馆梁上的道符玉牌是我一手勒画,我怎会不放在眼里?”当时张武陵正为上京告御状挣路费,这镇宅玉符可谓解了燃眉之急。
陆凭之有点脸热:“你知道就好!”
张武陵又道:“不过它不是普通珠子,是无数条人命。”
崔文孺连问:“你惹上人命官司了?”
“嗯,很多。”张武陵的答复像玩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