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父亲做过和尚,母亲做过尼姑,长大后被家人接下山,二人结亲做了夫妻。延嘉三年,小尼姑溺亡冰河,小和尚焚于洪炉,张武陵一日之内成了孤家寡人。
鸿鹄书院的沈夫子有意收养张武陵,但张武陵不肯。他当时有太多想不明白的事情,最重要的是,他没有找到母亲的尸骨。他住进养济院,每日去秦淮河、去南京城的每一条河里游水寻觅,既希望找到母亲的遗骸,又恐惧面临这个场景。
那段时间总有人在岸边等张武陵,有时候是沈琼宇和陈梦因,有时候是浣衣女,有时候是晒得黢黑的钓叟,他们用怜悯、心痛的目光看顾张武陵,或骂他一顿,或苦口婆心地劝说。
但张武陵不死心,他游啊游啊,游到太阳下山,游到春去秋来。延嘉四年,拂晓的雨露中,陈妙登的三清铃落水。
石桥上,青衣女冠停下脚步,俯下身去,指尖点水的刹那,一个湿漉漉的身形轻捷的少年浮出水面,像一条小鱼,手把帝钟,叮铃作响。
“多谢。”陈妙登头戴铁冠,黑发,浓颜。
落花和红叶满河浮泛,在张武陵沉入流水前,她说:“走,请你吃饭。”
林中偶尔发出一声聒噪的蝉鸣,入秋了,夏虫皆已作古。
“人和这虫子没什么两样,从生到死,都是天地的一部分。”陈妙登牵着张武陵冰凉的手,登上青石台阶。她不算很高,气度洒然,面容年轻,但赶车的尤老马见了她,也要叫她“姥姥”。
十三岁的张武陵沉思了一会儿,仰头道:“姥姥是说庄子的【天地与我并生,万物与我为一】?书上的道理我都看过,我只是想不明白,等我想明白了,就不会执着了。”
陈妙登不禁大笑:“那你慢慢走,慢慢思考。”
子虚观的斋饭很清淡,张武陵吃了两碗,然后帮忙打水浇菜。三清殿屋顶漏雨,陈妙登在筹钱修补,日子过得紧巴巴的。后来张武陵借住变成常住,到今年有十四个年头了。
六月二十五,骄阳如火。
“公子这是何意?”绣着联珠孔雀纹的锦囊中装满银锭,韦愿拿着很沉手。
“钱。”张武陵说。
“不是这个意思。”韦愿追问,“你何处来的钱?”
“哦,拿镯子去典当铺换的。”
两个金镯子是从桃花公主坟带下来,原本都缀着鱼眼珠大小的铃铛,被张武陵卸下来扔到河水中。几月前他卖了一个做盘缠,另一个昨天顺带手卖了换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