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和均颔首之后,再无一言。
偌大殿内只剩天光流动,落在堆叠的奏折之上,明暗错落,衬得殿中气氛愈发肃穆压抑。李敬德躬身立在原地,脊背绷得笔直,气息敛至极致,半点异动也无。
他清楚,帝王沉默,并非作罢,而是心中自有筹谋,不愿再与旁人多言。方才那两轮问话、几番拉扯,已然分出分寸、试出人心,多余的言语,皆是赘余。
君臣之间,最上乘的相处,便是君有布局,臣知进退,不点破、不逾矩。
良久,朱和均抬手,拾起御案上那叠昨夜汇总的核查册档。
纸页翻过,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部官吏的优劣考评,谁务实肯干,谁圆滑避祸,谁庸碌无为,一目了然。
少年帝王眸光沉静,目光在几处优评名单上微微停顿,眼底掠过几分深思。
他问李敬德谁可入阁,本就不求答案。
一来试探宦官心性与边界,二来,亦是借问话之机,笃定自己心中早已敲定的人选。
内阁长期悬空,仅陆怀瑾一人独揽机务,终究是朝堂大忌。权重于一人,则势危于一朝,往日有陆怀瑾殚精竭虑、忠心辅政,尚可稳局,如今他沉疴缠身,卧床不起,朝堂短板彻底显露无遗。
增补阁臣,分摊机务,制衡朝局,已是势在必行。
朱和均心中早有考量。
此番核查勋贵账目,有两人最为亮眼。
因户部向来由陆怀瑾兼任尚书,此番核查勋贵账目,其余五部之中,有两人行事最为亮眼。
其一为刑部侍郎解书培。刑部尚书黄光升年迈持重,行事偏于保守,此次清查勋贵私产漏税一案,多由侍郎解书培主事。他性子刚正不阿,断案公允,行事利落,核查账目之时不避恩怨、不徇私情,将徐家隐匿多年的账册漏洞一一勘破,不惧得罪勋贵,敢揭朝堂积弊,是难得的实干良臣。其二则为兵部尚书杨博,沉稳持重,深谙兵事与朝堂制衡之道,核查期间中立公允、不偏不倚,处事有度、进退得体,尽显朝堂重臣格局。
杨博老成稳重、善掌大局,解书培新锐刚正、敢破积弊,二人一稳一锐、一沉一厉,皆是可塑之才。
待时机成熟,将二人次第抬入内阁,便可拆分陆怀瑾身上繁重机务。一人辅理军政大局、制衡朝外势力,一人专司刑律规整、肃清朝堂积弊,既能稳住朝堂根基,亦可填补陆怀瑾养病后的权力空缺,制衡各方势力,再也不会出现一人独撑朝局的被动局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