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陛下严旨在前,陆怀瑾坐镇内阁居中调度,户部钦差直入乡里,不与州县吏役勾结,不声张、不扰民,只按亩丈量、当日造册、封印即送内阁。不过旬日,顺天、保定、永平三县的清丈底册,便陆续送入内阁直房。
书吏将三本封缄严密的黄册捧至案头,躬身退到一侧,大气不敢出。
陆怀瑾放下手中朱笔,抬手揭去封条。黄册铺开,密密麻麻的数字与田块界线一目了然。他垂眸细看,目光从顺天府丰润县,移至保定府新城县,再落到永平府滦州,一行一行核对,一笔一画比对旧籍与新丈之数。
半晌,他指尖停在汇总页上,眉心缓缓蹙起。
顺天、保定、永平三县,原户部旧册载民田共计二百四十一万亩,分属民户、军户、灶户,税额丁役皆有定数。可此番钦差实地清丈,三县实际田亩达二百七十七万亩,**隐漏不报者,整整三十六万亩**。
三十六万亩,说多不多,说少不少,却像一根细针,扎破了盛世安稳的假象。
这三十六万亩田,无一在平民手中。
其中七成,归京中勋贵、宗室旁支在畿辅置下的别庄、私田;两成,归当地士绅大族,世代书香门第,官场上盘根错节;剩下一成,归致仕官员、太监庄田,借着朝廷优免条例,名正言顺地不纳一粒粮、不服一丁差。
旧册上,他们名下田产不过数十亩、百余亩;新册里,却是阡陌连绵、鸡犬相闻。
百姓无田可种,却要承担足额丁役;豪强田连阡陌,却能逍遥法外。所谓轻徭薄赋,所谓与民休息,到头来,全是贫者代富者受过,良民为奸人背债。
陆怀瑾指腹轻轻贴着纸页,冰凉的宣纸触感清晰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坐着,肩背绷得笔直,连呼吸都放得极浅。
多年宦海,他由庶吉士入翰林,由编修转侍讲,再入内阁,一路稳扎稳打,从不出错,从不逾矩,从不将半分情绪露在人前。旁人看他温润从容、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,只有他自己知道,那份“不变”之下,是何等沉重的自我约束。
他这一生,最怕的从不是权贵施压、言官弹劾,而是辜负。
怕辜负先帝托孤之恩,怕辜负陛下倚重之心,怕辜负天下百姓对清明吏治的一点期盼。所以他凡事求万全,谋定而后动,不冒一丝险,不留一丝破绽,把所有压力、所有风险、所有万一,都死死攥在自己手里。
这是他最难得的秉性,也是他最致命的缺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