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旦路走得稍险,他最先逼的,不是对手,不是旁人,而是他自己。
“阁老。”旁侧书吏低声开口,打破沉默,“这些数字……要不要即刻送入宫中,请陛下御览?”
陆怀瑾缓缓抬眼,眸色沉静如水,看不出波澜:“不必。先把三县田主身份一一厘清,宗室、勋贵、士绅、庶民,分册造好,再递上去。陛下朝政繁忙,不能拿杂乱册子扰他心神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。”陆怀瑾补充道,“钦差在地方,不许声张‘清丈’二字,对外只说‘核丁核役’。遇有士绅询问,只回‘不追旧欠,不增新赋’,先稳住地方,不可激化事端。”
“下官明白。”
书吏躬身退下,直房内重归安静。
陆怀瑾重新看向摊开的清丈册,指尖轻轻敲击案面。
他很清楚,丰润县、新城县、滦州,这三县之所以被选为试点,正是因为此地无实权亲王、无掌兵勋贵,只有些旁支宗亲、旧勋远亲,阻力相对最小。可即便如此,三十六万亩隐田,依旧足以触动京中一大片人的神经。
地方豪强沉不住气,京中贵戚,更沉不住气。
他抬手揉了揉眉心,肩背依旧没有放松。
张居正当年一条鞭法行天下,清丈田亩震动海内,身后却遭抄家夺谥,子孙牵连。前车之鉴不远,他不能不谨慎。他可以身败名裂,可以粉身碎骨,但绝不能拖累陛下,绝不能让熙宁新政刚一起步,便胎死腹中。
这份沉甸甸的执念,像一根无形的弦,在他心底越绷越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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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日后,京中流言骤起。
流言最先起于西市茶坊、坊间巷尾。
有人低声窃语,说当今天子年少气盛,登基三年,不再满足守成,一心更张祖制;又有人附言,说内阁陆阁老借着减徭役的名头,暗中清丈田亩,意图收拢地方权柄,专擅朝政。
一传十,十传百,流言层层加码,渐渐变了味道。
“听说了吗?朝廷要把勋贵旧田全都收归国有。”
“不止呢,连官员的优免都要削,以后当官也要纳粮当差。”
“陆阁老看着温和,心思深着呢,这是要学前朝张相公,搞大权独揽。”
“陛下年轻,怕是被他哄住了。”
流言越传越广,渐渐流入勋贵府邸、六部衙门,甚至宫中内侍耳中。
英国公张惟贤、成国公朱应忠、定国公徐光祚,三家勋贵之首,相继闭门谢客,私下聚会。他们不明言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