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子口那棵老槐树像一位脱了戏服的老生,枝丫光了大半,剩几串残花挂在枝梢上,黄黄的,蔫蔫的,风一过就簌簌地往下掉。落在地上的槐花不再白了,被来往的脚步踩成了褐色的泥,黏在水泥路面的缝隙里,下雨的时候泛起一股发酵的、微酸微甜的味道。那种味道跟四月清冽的甜不一样——四月是活着的东西发出的味道,五月是活过之后留下的味道。都不难闻,但后者闻起来让人心里空落落的。
陈浩的奶奶又有几天没来修鞋摊了。不是腿肿,是陈浩不让她来。他说巷子里槐花烂了地滑,她走路本来就不稳,摔了怎么办。老太太没争辩,只是每天陈浩出门上学的时候,她就坐到窗边那把藤椅上,把窗户推开一条缝,看着巷子里的人来来往往。陈浩中午回来送饭,看见她坐在那里,碗放在膝盖上,吃了一半。她看见陈浩,把碗举了举,说:“吃了。”陈浩走过去一看,饭没怎么动,菜少了几口。他不说话,把碗端进厨房热了,重新端回来。老太太接过去,又吃了几口,然后把碗放在窗台上,继续看巷子。
“你看什么呢?”陈浩问。
“看人。”她说。然后就不说话了。
陈浩把这事告诉孙小六的时候,他们正蹲在菜市场门口剥蒜。老太太不能来,陈浩就替她来。干货摊的老板姓胡,四十多岁,人瘦,颧骨很高,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拇指抹一下嘴角。他第一次看见陈浩蹲在摊位旁边剥蒜的时候,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。然后从腰包里摸出五块钱,放在陈浩脚边。“今天的。你奶奶的价。”陈浩没抬头,把五块钱拿起来塞进口袋里。蒜在他手里转着,紫皮一圈一圈地剥落,露出里面白白的蒜瓣。他剥蒜的速度已经比他奶奶快了,但剥出来的蒜瓣上总是带着指甲印——他手指的力道比他奶奶大,指甲掐进蒜肉里,留下浅浅的月牙形的痕迹。胡老板拿起一颗看了看,放下。“你奶奶剥的蒜,光溜溜的。你剥的,坑坑洼洼的。”陈浩把下一颗蒜剥完,放在盆里。盆里已经攒了大半盆蒜瓣,白白净净的,在菜市场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。他剥的那些坑坑洼洼的蒜瓣,和白净的混在一起,沉在盆底,分不出来了。
“她以前剥蒜的时候,也是这样的吗?”孙小六问。他手里也拿着一颗蒜,剥得很慢。蒜皮被他撕成一小块一小块的碎屑,落在膝盖上。
“不是。我奶以前剥蒜,不吭声。就蹲在那儿,手一直动,眼睛看着前面。”陈浩把一颗剥好的蒜扔进盆里,咚的一声。“现在她坐在窗户边上,也不吭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