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床头到门口,她走了两个月。从门口到巷子口,她走了整个正月。每一步都是扶着墙挪的,左脚迈出去,右脚拖上来,停一停,再迈左脚。髋骨裂过的地方使不上劲,走路的时候身体往右边歪,像一棵被风吹了太久的树。
陈浩走在她左边,一只手托着她的胳膊肘,另一只手虚虚地护在她腰后面。他没用力,只是把手臂放在那里。老太太的身体往哪边歪,他的手就往哪边跟。跟得很紧,中间始终隔着一层棉袄的厚度。那层厚度是他量过的——太远了扶不住,太近了像是扶着,她不喜欢。他量了两个月,找到的那个刚刚好的距离。
孙小六走在他们后面。正月十五的城中村,到处挂着红灯笼。不是那种商店里卖的绒布灯笼,是各家自己糊的。红纸裁成长方形,围着灯泡糊一圈,底下缀一根红线。风一吹,红线就晃,把灯光晃成一片一片的红色碎影。巷子两边的窗户上都贴了窗花,有的是福字,有的是鲤鱼,有的是一个胖娃娃抱着一条大鱼。剪纸的刀口毛毛糙糙的,是手剪的。
老太太走到巷子口那棵槐树底下,停住了。
槐树的枝丫还是光秃秃的。但枝丫上的芽点比元旦的时候又大了一圈,褐色的鳞片被撑开了细细的缝,从缝里能看见里面嫩绿色的芽尖。芽尖上挂着一层绒毛,在正月十五的光线里泛着淡淡的银色。老太太扶着树干站住,把陈浩的手从胳膊肘上拿开。她自己站着。身体还是往右边歪,但她自己站着。
她抬起头看着槐树的枝丫。那层白翳后面的眼睛睁着。看了很久。
“这棵树,是我跟你爷爷结婚那年种的。”
她的手放在树干上。树皮很粗糙,一块一块地皴着,像蒋师傅冬天裂开的皴口。她的手在树皮上慢慢移动,摸过那些凸起的树瘤,摸过那些凹陷的裂缝,摸过钉在树干上的一块蓝色门牌号——十八号。
“那时候巷子还没名字。门牌号是居委会发的,发到我们家是十八号。你爷爷说,十八号好,是要发的意思。”
她的手停在门牌号上。门牌号是铁皮的,蓝漆掉了大半,露出底下锈红色的铁皮。钉子也锈了,在铁皮边缘洇出一圈暗红色的锈迹,顺着树皮的纹路往下淌,淌成一道长长的、干涸了的痕迹。
“树种下去的时候,才拇指粗。挖坑挖到一半,挖不动了,底下是碎砖烂瓦。你爷爷借了根钢钎,一下一下地撬。撬了一下午,撬出一个坑。把树苗放进去,培上土,浇了水。他说,这棵树要是活了,咱们就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