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粘上去的那种,是用线一针一针缝上去的那种。缝一整圈,三百多针。蒋师傅从铁皮箱子里拿出一只旧皮鞋,鞋底已经完全拆掉了,鞋面和鞋底分开,像两片被掰开的贝壳。他把鞋底按上去,用锥子在鞋底边缘扎下第一个孔。锥子穿透鞋底和鞋面的接缝,发出皮子被穿透时那种沉沉的、闷闷的声音。
“缝整底,第一针定位置。第一针歪了,整圈都歪。”他把针从孔里穿过去,线跟着走,拉紧。“最后一针要跟第一针接上。接的时候,线头藏进去,摸不出来,看不见。这才叫一圈。”
他把鞋递给孙小六。
孙小六接过鞋,放在膝盖上。鞋底和鞋面在接缝处对齐了,用夹子夹住。夹子是木头的,咬合力很强,在皮子上留下两道浅浅的齿痕。他学着蒋师傅的样子,从第一针旁边的位置扎下锥子。锥子穿透两层皮子的时候,他的手感觉到了那道阻力——先是一层硬的,鞋底。然后是一层软的,鞋面。两层阻力之间有一道几乎感觉不到的缝隙,是胶水还没干透的地方。锥子穿过那道缝隙的时候,阻力忽然消失了一瞬,然后重新出现。那一瞬很短,短到如果不是握了三个月锥子,根本不会注意到。
他把针穿过去。线是一根蜡线,米白色的,在炭炉的火光里泛着淡淡的黄。蜡线的表面有一层蜂蜡,摸上去微微发涩。线穿过皮子的时候,蜂蜡被皮子的摩擦力融化了一点点,渗进针眼里,把线头和皮子粘在一起。他拉紧线。蜡线在接缝处勒出一道浅浅的凹痕,然后凹痕被皮子的弹性填满,线嵌进了皮子里,和皮子变成了一体。
一针。两针。三针。
缝到第十针的时候,他的手感开始变了。不再是一针一针地数,是针脚自己连成了线。蜡线从针眼里穿过去,拉紧,下一锥已经扎下去了。手和眼不再各管各的——眼睛看着接缝,手自己就知道该往哪儿扎、扎多深、拉多紧。蒋师傅说过,修鞋的手艺不是学会的,是手自己记住的。手记住了,眼睛就可以想别的事了。
他的眼睛从接缝上移开,看着巷子里。
今天是元旦前一天,巷子里比平时热闹。对面那栋楼的窗户上贴上了红色的窗花,剪的是福字和鲤鱼。福字倒着贴,鲤鱼跃出水面,尾巴翘得高高的。贴窗花的人大概刚贴上去,窗花背面抹了浆糊,湿漉漉的,隔着一条巷子都能看见纸面上洇开的水渍。
有人在巷子口放鞭炮。不是一串一串的那种,是零散的,一个一个的。红色的纸屑炸开,落在雪地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