纸条是蒋师傅写的,用一支铅笔头写在从烟盒上撕下来的纸壳背面。纸壳正面印着香烟的牌子,翻过来,白色的那一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:
“小六,我今天去进货。你看着摊。”
这是蒋师傅第一次把摊子交给他。
孙小六把纸条翻过来看了看正面的香烟牌子,又翻回去看那行字。铅笔的字迹很淡,有几个笔画几乎看不清楚。“进货”的“进”字写错了,写成了“近”,用橡皮擦过,擦得纸壳起了一层毛,又在旁边重写了一个对的。橡皮擦过的地方留着灰黑色的橡皮屑,他用手指拂掉了。
他把纸条叠好,放进口袋里。口袋里的糖纸发出细微的窸窣声。
遮阳伞他自己撑开了。伞骨有一根是弯的,撑的时候要先把那根单独推上去,推到某个角度卡住了,再撑其他的。蒋师傅做这个动作只要一下,孙小六试了三次。第一次推到一半卡住了,退回来重新推。第二次推过了头,伞骨弹回来打在他手背上,留下一道浅浅的红印子。第三次他找到了那个角度——不是用眼睛找的,是用手找的。手记住了那个角度该有的阻力。
炭炉他自己生起来了。先把炉底的灰拨干净,露出下面的通风口。然后选几块大小合适的炭,大的垫底,小的搁上面。报纸揉成团塞进炭缝里,划火柴点着。火柴是蒋师傅自己用铁皮盒子装的,不是商店里卖的那种纸盒火柴,是更老式的那种,火柴杆比现在的粗一倍,药头是暗红色的。划了两根才划着,火柴头上的硫磺味在冬天的空气里散开,呛得他眯了一下眼睛。
报纸烧起来的时候,火苗是橘黄色的,舔着炭块的边缘。炭先是冒出细细的白烟,然后白烟变浓,然后某一刻,炭缝里忽然亮起一点暗红色的光。那点光慢慢扩大,像一滴墨落在宣纸上,从中心往四周洇开。他把蒲扇拿起来,对着炉口一下一下地扇。扇快了炭灰飞起来,落在他的手背上,灰白色的,带着余温。扇慢了火头起不来。他找到了那个不快不慢的节奏——蒋师傅扇蒲扇的节奏。那个节奏不是学来的,是看会的。眼睛看了两个月,手自己就会了。
茶壶坐上炉子的时候,壶底的水渍被炭火烤干,发出轻微的滋啦声。这声音跟他爸仓库的炭炉、跟蒋师傅生炉子的声音一模一样。他想,原来所有的炭炉被点着的时候,都会发出一样的声音。
上午来了第一个顾客。
是一个女人,穿着一件褪了色的红棉袄,手里拎着一只女式皮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