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小六早上推开单元门的时候,巷子里的雪已经被人踩出了一条路。不是扫出来的,是踩出来的。雪地上印着大大小小的脚印,有的深有的浅,有的朝东有的朝西,乱七八糟地交叠在一起,像一本被很多人翻过的旧书的页码。雪在脚印被反复踩过的地方变成了灰黑色,和煤渣跑道的颜色差不多。
他沿着那条被踩出来的路往修鞋摊走。帆布鞋踩在雪上,每一步都陷进去一点,拔出来的时候发出轻微的“噗”的一声。右脚的鞋印还是比左脚浅一点——鞋头那道胶痕在雪地上留下的痕迹,像是有人用橡皮在那个位置轻轻擦了一下。
蒋师傅已经在门洞里把炭炉生起来了。他蹲在炉子前面,用一把破蒲扇对着炉口一下一下地扇着,扇得很慢,很有耐心。炭先是从边缘开始泛红,像铁烧热了之后的那种暗红,然后红色一点一点往中间蔓延,最后整块炭都亮了起来,发出一种温吞的、不刺眼的橘红色光芒。他把搪瓷茶壶坐上去,壶底碰到炭火的时候发出轻微的滋啦声,是壶底的剩水被烤干的声音。
遮阳伞又撑开了。红色的伞面积了一层薄雪,被炭炉的热气一熏,雪慢慢化成了水,顺着伞面的弧度淌下来,在伞边缘结成一排细小的冰溜子。冰溜子在早晨的阳光里亮晶晶的,像一排挂在红伞底下的透明珠子。
孙小六在塑料桶上坐下来。桶上那块泡沫板被蒋师傅收进屋里了,过了一夜是干的,坐上去不像平时那么凉。他把手伸到炭炉旁边烤了烤,手指被冻得发僵,烤火的时候先是指尖麻了一下,然后热从指尖传上来,整只手慢慢恢复了知觉。
“今天缝那只。”蒋师傅用下巴指了指铁皮箱子。
铁皮箱子上放着一只运动鞋,鞋底和鞋面已经完全分开了,鞋底上还沾着干涸的泥巴。鞋面是人造革的,表面磨出了许多细小的裂纹,像干涸的河床上龟裂的泥块。鞋头的位置塌下去一块,那是穿鞋的人脚趾顶的。
孙小六把鞋拿起来,先用刷子把鞋底上的干泥巴刷干净。刷子刷过鞋底的时候,泥巴碎成粉末簌簌往下落,落在雪地上,在白色的雪面上砸出许多灰黄色的小点。他把鞋底刷干净了,又把鞋面翻过来,用湿布把接缝处的旧胶擦掉。旧胶已经发黄变脆,湿布擦过去的时候,胶屑像头皮屑一样纷纷扬扬地掉下来。
“这只鞋的主人是谁?”他问。
蒋师傅喝了一口茶。搪瓷杯捧在他手里,热气从杯口升起来,把他半张脸罩在白色的雾气里。
“不知道。这种鞋修过太