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小六记得很清楚,因为那天蒋师傅的炭炉灭了。不是炭烧完了,是雪从遮阳伞的缝隙里落下来,正好落在炉子上。炭火被激出一股白烟,然后火头晃了几下,灭了。
蒋师傅蹲在炉子前面,用一根小铁棍拨弄了半天。炭还是黑的,一点火星都没有。他把铁棍放下,手撑了一下膝盖站起来。膝盖发出细微的、枯枝折断似的声音。
他站在灭了的炭炉前面,看着遮阳伞外面越下越大的雪,看了一会儿。
“今天不修了。回去吧。”
孙小六没有走。
他把那只上了一半底的皮鞋从铁皮箱子上拿起来,放在膝盖上,继续缝。雪落在遮阳伞上,发出细密的、沙沙的声音,像无数只很小很小的手在拍打伞面。
白炽灯泡在风里微微晃着。橘黄色的光也跟着晃,照在鞋面上,把黑色的皮子照得忽明忽暗。
他的手指冻得有点僵了。锥子握在手里比平时更吃力,扎下去的时候需要多用一点力。线拉过皮子的时候,手指感觉不到线——指尖已经麻了。只能靠眼睛看着线被拉紧,看着针脚一个一个地排在接缝上。
蒋师傅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然后把身上的棉袄脱下来,披在孙小六肩上。
棉袄很旧。面料是藏青色的,洗得发白了,袖口磨出了里面的棉花。领口有一圈油光,是脖子长年累月蹭出来的。棉袄上有蒋师傅身上的味道——胶水的味道,皮革的味道,炭炉的烟火味,还有搪瓷茶壶里那种最便宜的碎茶叶的味道。
孙小六把棉袄裹紧了一点。那些味道把他整个人裹住了。
他的手指在棉袄底下慢慢恢复了知觉。先是针扎一样的麻,然后是热,从指尖一点一点往回走,像冻僵了的脚踩进热水里那种感觉。
他把今天剩下的针脚一针一针地缝完。
雪越下越大。巷子对面的屋顶开始变白了。不是一下子全白,是先沿着瓦片的边缘白一圈,然后慢慢往中间蔓延,像一张白纸从四角往中间浸了水。
有人在巷子里跑过去。脚步声被雪闷住了,变成一种闷闷的、软软的声音。
蒋师傅把遮阳伞收到底,把炭炉搬进身后的门洞里,又把铁皮箱子盖好。他做这些的时候很慢,像是在雪里每动一下都要花比平时更多的力气。
孙小六缝完最后一针,把线打了个结,用锥子尖把线头塞进接缝里。他用手指摸了摸整条接缝——平滑的,从头到尾。
他把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