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老妇远远看着他,似乎笑了一下。
搪瓷盆里的纸灯火苗忽然明亮,暖光穿过水雾,照出一条窄窄的路。老妇沿着灯路转身,没有回头。陈老先生伏下去,额头抵着蓝布衣,肩膀一下一下颤,却再没有喊。
为首的提灯人冷声道:“好一场送别。可送得走一人,送不走满河旧债。”
他手中契纸猛地一抖,纸面浮出更多影子。那些影子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都站在水灯尽头,像等船的人。有人哭,有人笑,有人抱着襁褓,有人扶着病人。每一张脸上都写着同一种请求:再给几日,再见一面,再说一句。
秦珊珊忽然捂住耳朵。那些声音一起涌来,像无数人贴着她耳边哀求。她闻到海棠香、药味、血腥气、旧棉被的霉气,混作一团,几乎要把她拖进幻觉里。陆深及时递来一盏冷茶,她双手接过,茶气冲入鼻端,才勉强站稳。
“他们用的不全是邪念。”秦珊珊脸色惨白,“有些是真的苦。”
易衡道:“正因是真的苦,才最难断。”
周尔宸猛然抬头。
那一刻,他忽然明白,眼前所谓五日春,并不靠荒诞生长。它长在人类最真实、最无能为力的地方。科学可以解释衰老、疾病、精神暗示、群体仪式、创伤记忆;可科学无法替陈老先生承受独自回家的夜晚,也无法让一位将死之人把未说完的话全部说完。命运若只是迷信,倒容易破除;命运若寄居在人的爱与痛里,任何判断都要带着血肉。
吴越听着满河哭声,额角冷汗滚落。
第二枚锔钉落稳后,他的左手几乎失去知觉。指尖裂开的口子向掌心延伸,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细线从白瓷灯盏里穿入他血脉,一寸一寸往骨头里收。
赵思梧再也忍不住,冲上前一步:“停下!剩下一钉我们再想办法。”
吴越抬头看她,笑了一下。
那笑仍旧有些不正经,偏偏眼睛清亮得厉害。
“赵老板,做买卖也知道,烂账拖久了利滚利。眼下能平,别留到明天。”
赵思梧眼圈一红,声音发紧:“我不喜欢亏损。”
“那巧了。”吴越低头去取第三枚锔钉,“我也不喜欢。”
周尔宸忽然道:“吴越,你没有义务这样做。”
吴越手指停了停。
周尔宸的声音比平日低哑,像每个字都从牙关里挤出来。
“你祖父说过,不以身镇缺。那不是要你证明什么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