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站了五分钟,才推开那半扇铁闸门。店里空荡荡的,只有母亲阿娟一个人,坐在靠窗的卡座里,面前摊着一本账簿,一支圆珠笔,一杯早已凉透的奶茶。她没开大灯,只开着收银台上那盏小台灯,昏黄的光晕笼着她花白的头发和佝偻的背。
“妈。”周星星轻声喊。
阿娟抬起头,看见他,愣了愣,然后挤出一个笑容:“阿星?你怎么来了?不是说今晚有庆功宴吗?”
“结束了,顺路过来看看。”周星星走过去,在她对面坐下。桌上那本账簿密密麻麻记着数字,但红字多,黑字少。最下面一行,是阿娟用颤抖的笔迹写的:“累计欠款:十八万七千四百元。”
“妈,这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阿娟合上账簿,动作很快,像在藏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,“就是生意不太好,记账清楚点,心里有数。你要不要喝点什么?妈给你做碗云吞面,你小时候最爱吃的。”
“妈,”周星星按住她的手,那只手粗糙,冰凉,关节因为常年洗碗变形,“茶餐厅……是不是撑不下去了?”
阿娟的手抖了一下。她沉默了很久,然后慢慢抽回手,端起那杯凉奶茶,抿了一口,没喝,只是润了润干裂的嘴唇。
“上个月,隔壁开了家新式茶餐厅,二十四小时营业,有空调,有卡座,一碗云吞面比我们便宜两块。这个月,对面又开了家连锁快餐店,汉堡包三块五一个,学生都去那边。我们这里……”她环顾四周,那些用了二十年的桌椅,油腻的墙纸,永远吱呀作响的电风扇,“太旧了,留不住人了。”
“那欠款……”
“租金涨了,食材也涨了。上个月交不起租,房东说可以缓一个月,但要加利息。这个月……还是交不起。”阿娟笑了笑,那个笑很苦,但很平静,“阿星,妈想过了,这间茶餐厅,开了二十三年,从你爸还在的时候就开始开。现在,也该关了。妈老了,做不动了。”
周星星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。他看着母亲,看着这个在九龙城寨开了半辈子茶餐厅、用一碗碗云吞面把他养大的女人,现在坐在昏黄的灯光下,平静地说“该关了”。而他的口袋里,还装着昨天刚签的、价值三千万的广告合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