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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正月初九,雪停了。裴铮离京。这一次他没有走官道,走的是水路——从通州上船,沿运河南下,到德州换船进卫河,卫河向西到彰德府。同行的只有两个人:何良,和刑部的一个老捕头。老捕头姓田,五十九岁,在刑部干了三十五年。他经手的逃犯,没有一百也有八十。田捕头话少,坐在船舱里擦一副铁尺。铁尺被磨得锃亮,刃口泛着细密的白光。何良坐在他对面,把马进忠的资料又看了一遍。资料不多——兵部武库司主事,彰德府汤阴县人,年三十五。父早亡,母陈氏在堂,年七十一。弟马进孝,种地为生。承天三年腊月,马进忠从兵部告病假,说回老家养病。之后再也没有人见过他。
    船在卫河上走了四天。正月初十三,到了彰德府。彰德府是豫北重镇,卫河从城北流过。冬天水浅,船靠不了岸,在离城三里的河滩边停下来。裴铮三人踩着冻硬的河滩泥步行进城。田捕头背着一只褡裢,里面装着铁尺、绳索、火镰,还有一包干饼。何良背着自己的棉袍和裴铮的案卷。裴铮走在最前面。
    进了彰德府城,裴铮没有去府衙,直接往汤阴县方向走。汤阴是彰德府的附郭县,县城和府城挨着,中间隔着一片菜地。菜地里的雪还没化尽,白菜茬子从雪里戳出来,冻成了暗绿色。马进忠的老家在汤阴县城西的马家庄。裴铮三人在县城里找了一家客栈住下。客栈叫“悦来”,掌柜的看见三个外地人正月初十来住店,多看了两眼。田捕头说“收药材的”,掌柜的就没再问。豫北产药材——地黄、山药、牛膝、菊花,四大怀药。正月里收药材是早了点,但也不是没有。
    第二天一早,裴铮让何良留在客栈,自己和田捕头往马家庄去。出县城西门,沿着一条冻得硬邦邦的土路走三里,就到了马家庄。庄子不大,四五十户人家,房子是黄土夯的,屋顶压着雪。村口蹲着几个老人晒太阳。冬天的太阳没有温度,明晃晃的,晒在人身上像隔着玻璃。裴铮走过去,问一个抽旱烟的老人:“大爷,马进忠家怎么走?”老人把烟杆从嘴里抽出来,用烟锅指了指庄子深处。“往里走,过了碾盘,门口有棵枣树的那家。”
    裴铮和田捕头往庄子里面走。碾盘上的石碾子冻住了,碾盘上落着一层霜。枣树在冬天落尽了叶子,光秃秃的枝条像倒插在天空里的扫帚。马家的院门是两扇旧木门,门上的黑漆剥落了大半,露出底下灰黄色的木胎。门虚掩着,裴铮推开门。院子里一个老妇人蹲在灶前烧火。灶是土灶,灶膛里的火光映着她的脸。她听见门响抬起头。七十一岁的陈氏,马进忠的母亲,头发全白了,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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