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脏了咱给你洗。咱在大理寺二十年,自己的衣服自己洗。洗得干净。”
朱聪把棉袍裹紧了。袍子的里子是旧的,洗得发白,贴着皮肤的地方有一点何良的体温。不多。但够暖。
第二天审讯,朱聪开口了。
不是全部。是一点。福王府在洛阳的田庄,名义上是一千顷,实际是三千顷。多出来的两千顷,是历年侵占的民田。田租不入王府公账,入的是朱聪自己的私账。私账存在洛阳城西宅子的地下银库里,和宝祥号的钱放在一起。
“私账记了多少?”裴铮问。
“十五万两。”
“一年?”
“一共。十五年。”
裴铮把朱聪说的每一个字都记下来。朱聪说得很慢。不是故意慢,是要回忆。十五年的账,有些细节已经模糊了。某年某月某日,某笔银子从某处汇入,又汇往某处。他闭着眼睛,嘴唇微微翕动,像在翻一本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账册。说到第三年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
“承平十九年。蓝靛款。织造局采购蓝靛,账面价格是市价的两倍。差价一半留在织造局,一半汇到洛阳。”
“汇给谁?”
“汇给咱家。”
“你拿了?”
朱聪睁开眼睛。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裴铮之前没见过的神情。不是恐惧,不是狡诈,是一种很奇怪的、像释然一样的东西。
“咱家拿了。咱家在福王府十五年,经手的银子没有一百万也有八十万。咱家自己拿了十五万两。王爷不知道。王爷以为咱家是他最忠心的人。”
他的声音忽然变轻了。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。
“咱家不是。咱家只是怕死。”
审讯持续了十一天。十一天里,朱聪把福王府十五年的账一笔一笔交代清楚。宝祥号的五十万两。永丰号的生丝差价。万盛号的粮款。扬州办事房的活动经费。苏州、杭州、淮安、临清、天津——每一处办事房的设立时间、人员、经费来源。福王在洛阳养私兵的人数、装备、粮饷。福王与哪些地方官员有往来,哪些边将收过福王的银子。
何良记满了三个本子。
第十一天晚上,朱聪交代完了最后一笔账。他坐在椅子上,像是被抽走了骨头。何良给他倒了一碗茶。茶是大理寺的茶叶沫子,何良自己带的。朱聪端起来喝了一口。没有嫌难喝。
“何大人。咱家问你一句话。”
“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