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大人。”沈青竹在船舱里看着他,“赵大人的信上说——”
“我看过了。”裴铮把信从袖中取出来,在油灯上点燃。信纸在火焰里卷曲、发黑、化为灰烬,落在舱板上,被河风吹散。“黄锦翻供,怀恩停职。这说明我们查到的东西踩中了某些人的尾巴。踩中了,他们就会动。动了,就会露出更多破绽。”
他用鞋尖碾了碾舱板上的灰烬,确保每一片纸灰都碎成了粉末。
“现在回京,只能审黄锦。黄锦已经翻供了,再审也审不出新东西。要去杭州。黄锦在织造局当了六年总管,但他在去织造局之前,在杭州待过十年。杭州织染局,苏州织造局的前身。他在杭州是怎么爬上去的,谁提拔的他,他经手的第一笔黑钱是从哪里来的——这些东西,京城的卷宗里不会有。”
船在夜色中向南。运河在杭州以北分出一条支流,直通西湖。裴铮在黎明时分看见了西湖。水面平静得像一块巨大的青灰色绸缎,晨雾从水面上升起来,把远山近树都罩成一层一层的灰蓝。保俶塔的塔尖从雾里戳出来,像一支倒插的笔。裴铮在西湖边的一座茶楼里见到了他要找的人。
不是官员。不是商人。是一个退了休的老织工。六十七岁,姓闵,在杭州织染局干了四十年,从学徒做到提花师傅,十年前告老还乡。他的手指节粗大变形,是几十年穿梭引线的结果。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之间有一道深深的凹槽,那是长期握梭子磨出来的。他坐在茶楼角落里,面前放着一杯最便宜的粗茶,茶叶沫子浮在水面上,他也不吹,就那么慢慢喝。
裴铮在他对面坐下,要了一壶龙井,给老人换了一杯新的。老人低头看了看茶汤的颜色,没有喝。
“老爷想问什么?”
“闵师傅在杭州织染局待了四十年。黄锦这个人,闵师傅认识吗?”
老人的手停在茶杯边沿。不是抖,是停住了。像一架上紧了发条的老座钟忽然被人按住了钟摆。
“老爷是官?”
“是。”
“多大的官?”
“宰相。”
老人的手指动了一下。他把茶杯端起来,抿了一口,又放下。茶汤在杯子里晃了晃,平静下来。
“黄锦来杭州那年,十八岁。净了身的人,被分到织染局当杂役。杂役不算是织染局的正经差事,就是扫地、搬料、倒夜壶。他干了三年杂役。第四年,他成了织染局大使的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