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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苏州。
    裴铮在苏州没有穿便服。他穿上了官袍。绯色。金带。梁冠。额头的伤痂已经脱落,留下一道浅红色的新皮,像一块磨过的铜。
    他直接去了苏州府衙。
    苏州知府姓陈,单名一个“瑄”字。五十来岁,在苏州任上待了九年。九年里苏州府的赋税年年足额,漕粮年年准时,从没有出过大纰漏。考评年年是优。裴铮到的时候,陈瑄正在签押房批公文。门吏通报“宰相裴大人到”,陈瑄的笔顿了一下,一滴墨落在公文上,洇成一个黑点。
    他搁下笔,整了整官帽,快步迎出来。脸上带着恰如其分的惊讶和恰如其分的恭敬,像戏台上的老生,每一步都踩在锣鼓点上。
    “裴大人远道而来,下官有失远迎——”
    “陈大人。”裴铮打断了他。不是不礼貌,是不需要那些虚的。“本官来苏州,只查三件事。第一件,永丰号。第二件,沈三山的织机图纸。第三件,苏州府衙有没有人收过永丰号的银子。”
    陈瑄的脸色变了。不是变红,是变白。白得很快,像一张宣纸浸进水里。他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但裴铮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。
    “本官不问你话。本官自己看。”
    裴铮用了三天时间,把苏州府衙近三年的账册翻了一遍。苏州府的账册比织造局的干净——干净得过分了。织造局的账册还有遮掩的痕迹,苏州府的账册连遮掩都懒得遮掩,直接做平。每一笔进项和出项都对得上,每一项开支都有批文。太完美了。完美到像是先确定了一个要达成的数字,然后倒推回去填的数字。
    裴铮在现代学历史的时候,导师教过他一个查账的方法。不是看数字对不对,是看数字之间的关系。正常的财政收支,进项和出项之间会有一定比例的季节性波动。秋收后税收进账多,春荒时赈济支出多。这是农业帝国的财政脉搏,像心跳一样,有起有伏。苏州府的账册里,没有心跳。每个月的收支比例几乎完全一致,像一条直线。活人的心跳不可能是直线。
    第三天傍晚,裴铮在签押房里找到了他要找的东西。不是账册。是一沓信。
    信收在一个锁着的抽屉里。裴铮让护卫把锁砸了。信是永丰号的东家黄德发写给陈瑄的。用词隐晦,不提银子,只说“货已备齐”“请兄台过目”。但裴铮看得懂。货不是货。是银子。
    最近的一封信落款是承天三年八月。裴铮来苏州的一个月前。
    裴铮把信放在陈瑄面前。陈瑄的腿软了,膝盖磕在青砖地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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