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劾织造局总管太监黄锦贪墨虐民疏》。裴铮看过底稿。赵方的奏折和他的人一样,骨多肉少,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剔骨刀,从黄锦的罪名里把最要命的骨头一根一根剔出来。第一条:侵吞织造局工价银,三年共计十七万两。第二条:诬陷织户沈三山,夺其织机图样,致沈三山含冤而死。第三条:私设刑狱,虐杀上告织户周阿妹之子,致周阿妹死于都察院门前。第四条:勾结江南地方官员,在赈灾粮中掺沙倒卖,牟利数十万两。
四条罪名,每一条都附有证据。沈三山的图纸、周阿妹的状纸、万盛号粮铺的进货账册、织造局工价银的发放记录——裴铮把他在卷宗里能找到的每一张纸都附在了赵方的奏折后面。
奏折递上去的头两天,女帝留中不发。
第三天,女帝在早朝上把奏折发了下来。批了一个字:查。三司会查。刑部、都察院、大理寺,各派一人,组成专案组,彻查黄锦案。
刑部派的是一名叫周廷美的郎中。四十余岁,在刑部待了十五年,办过两淮盐案、山东藩库案。裴铮看过他的履历,干干净净,既不在慕容渊的名单上,也不在任何派系的名单上。一个纯粹的、只办案的技术官僚。大理寺派的是右寺丞何良,五十出头,头发花白,说话慢吞吞的,但每句话都咬得很准。都察院派的,是赵方自己。
专案组设在刑部后街的一处偏院里,远离六部衙门,门口连块匾额都没有。裴铮第一次去的时候差点走过了——院门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,进去之后是一个天井,青砖铺地,砖缝里长着青苔。正屋三间,东西厢房各两间。周廷美占了西厢,把卷宗铺了满桌满椅满窗台。何良占了东厢,只带了一个书吏,案上永远只有三件东西:一盏茶、一方砚、一份正在看的卷宗。赵方坐正屋,把都察院的牌子挂在门框上,牌子被风吹得轻轻晃动。
裴铮没有正式的名分。他以宰相的身份“过问此案”。大周没有宰相过问具体案件的先例,但也没有禁止宰相过问具体案件的规矩。裴铮利用了这种模糊。他每天下朝后到专案组来,有时候待一个时辰,有时候待到深夜。周廷美一开始对他客气而疏远,何良对他客气而沉默。赵方不跟他客气,直接把最难啃的账目丢给他。
“你是状元底子。算账。”
裴铮算了三天。织造局的账册堆起来有半人高,从承天元年开始记,一直记到承天三年九月。账面上每一笔进出都记得清清楚楚,工价银、料价银、运费、火耗、折色、本色——每一项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