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裴铮知道账面是平的不代表没问题。他在现代学历史的时候读过明代织造局的档案,知道这种“完美”的账册是怎么做出来的。真正的贪墨不会出现在正账里,它会藏在正账和实物之间的缝隙里。账面上一匹绸缎折银二两,实际用的料子只值一两五钱,那五钱银子就流进了这个缝隙。账面上一百名织户领工价,实际只有八十人在干活,二十个空额吃空饷,那二十份工价也流进了缝隙。每一道缝隙都很细,细到一个御史如果只看账册根本看不出问题。但一百道缝隙加起来,就是一条河。
裴铮用了三天时间找到了第一条缝隙。织造局每年采购生丝的账目里,供应商只有一家——苏州府“永丰号”。永丰号的东家叫黄德发。黄德发是谁?裴铮查了苏州府的商户登记。黄德发,苏州府吴县人,承天元年注册永丰号,注册资金五千两。保人一栏写着两个字:黄锦。
黄锦的侄儿。
裴铮继续查。永丰号供应给织造局的生丝,账面价格是每担十二两。同期苏州府生丝的市价是每担八两。那四两差价去了哪里?
他又翻了三天账册,找到了答案。差价分成了三份。一份回到织造局的“小金库”,用于打点上下;一份流入了扬州万盛号的账户——就是那个在江南案中倒卖赈灾粮的万盛号;最后一份,汇入了京城一家叫“宝祥号”的钱庄。宝祥号的东家是谁?裴铮查不出来。这家钱庄的股东名单是一层套一层的空壳,最外层的股东是一个已经死了三年的人。
裴铮把查账的结果写成了一份节略,放在赵方的案头。赵方看完,只说了两个字:宝祥号。
专案组开了一次全体会议。周廷美汇报刑讯进展——黄锦被收押后一直在喊冤,说他是“奉旨办差”,说织造局的每一笔账都经过内廷审核。何良汇报大理寺的取证进展——他们提审了苏州府、扬州府涉案的官员,供词开始互相印证,指向同一个方向:黄锦确实不是最终拍板的人。他只是执行者。
“执行谁的命令?”赵方问。
何良沉默了一会儿,说出一个词。内廷批文。
大周的内廷有自己的文书系统。皇帝的旨意叫“圣旨”,司礼监代皇帝批答奏折的意见叫“批红”,内廷各监之间往来的公文叫“内移会”。织造局的每一笔大额支出,都要有司礼监的内移会作为依据。何良从织造局的档案里找到了一沓内移会,上面盖着司礼监的印章。印是真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