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铮的轿子没了。老李死了。宰相府暂时没有找到新的轿头,临时从京兆尹借了一顶官轿和一个轿头。轿子是旧的,轿厢里的衬布洗得发白,坐垫上有一块洗不掉的茶渍。新轿头姓王,四十来岁,沉默寡言,问他三句答一句。裴铮没有多问。他在轿厢里闭着眼,把今天要递的折子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。江南案的第一批证据已经整理完毕。一百七十三名受害者,他从中筛选出了三十二个证据链完整的案子,作为第一批呈报的样本。这三十二个案子有一个共同点——它们都指向同一个人。江南织造局总管太监,黄锦。
黄锦是内廷的人。他不属于慕容渊的系统,也不属于清流党的系统。他属于一个裴铮之前几乎没有注意到的系统——内廷宦官系统。大周的内廷有十二监,每监设掌印太监一人。司礼监、内官监、御用监、尚膳监、尚宝监、印绶监、直殿监、尚衣监、都知监、钟鼓监、宝钞监、混堂监。黄锦是织造局的总管太监,名义上归内官监管,实际上直接对司礼监负责。
司礼监掌印太监,怀恩。
裴铮想到这个名字的时候,轿子停了。宫门到了。他下轿,整了整官袍。左臂的伤已经结痂,不再需要缠麻布。但额头的伤痂还在,新的那块叠在旧的那块上面,像一道白色的台阶。
他走进宫门的时候,看见了赵方。赵方站在朝房门口,手里端着粗瓷茶碗。七十岁的老人,脊背挺得像他身后那棵老槐树。他看见裴铮,没有动,只是用端着茶碗的手朝朝房里指了指。
裴铮走进去。
朝房里没有别人。都察院的御史们都上朝去了,只剩赵方一个人在等他。
“老夫听说你踹了礼部的门。”赵方把茶碗放下。
“是。”
“孙懋告到老夫这里来了。说裴铮‘目无礼法,擅毁官署门户’。”
“老师打算怎么处置?”
赵方端起茶碗,喝了一口。茶叶沫子浮在水面上,他吹了一下,沫子在碗里转了一圈又聚回中央。
“老夫问孙懋一句话。老夫问他:礼部的门值多少钱?”
裴铮愣了一下。
“孙懋说,礼部的侧门是杉木打的,连门闩带工钱,折银二两七钱。老夫说,好。这笔钱,老夫替裴铮赔了。”
赵方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子,放在桌上。银子在粗瓷茶碗旁边闪着暗淡的光。
“然后老夫又问了孙懋一句话。老夫问他:礼部把一个女子挡在门外十八天,这笔账,值多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