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他近年来规模最大的一次个展,圈内人都来了。评论家、收藏家、杂志编辑,还有那些常年混迹在银座艺术圈的面孔,三三两两地聚在展厅里,手里端着酒杯,低声交谈着什么。展厅的墙刷成了深灰色,射灯从顶上打下来,把每一幅照片照得像一扇扇发光的窗户。
这次展览的主题叫“残像”。
七十年代的日本,经济高速增长的尾巴还在扫着。东京的楼越盖越高,新宿的霓虹灯越亮越密,人们口袋里有了钱,电视机从黑白变成彩色,新干线的列车从车窗前呼啸而过。所有人都在往前跑,往前看。而那些被甩在后面的东西——被遗忘的渔村、沉默的海、那些像礁石一样安静的人——被森本的相机留了下来。
“残像”展出的就是这些东西。不是那种刻意卖惨的纪实摄影,是另一种东西。他把那些即将消失的风景拍得像还活着,把那些沉默的人拍得像有话要说。
展厅里最里面那面墙上,只挂着一张照片。不是因为它最大,是因为它旁边没有别的,空出一大片灰墙,像给这张照片留出了一口气。
照片里是一个少女。
她坐在礁石上,光着脚,身体微微向后仰,双手撑在粗糙的岩石上。海风从正面吹过来,把她的头发全部吹到后面,露出整张脸——额头,眉毛,眼睛,鼻尖上那颗痣。那颗痣不大不小,位置恰到好处,在她脸上不像是长出来的,倒像是谁特意点上去的。有了它,那张脸就有了记性,看过了就忘不掉。
她的眼睛闭着,睫毛在脸上投下淡淡的影子,嘴角有一道细细的结痂的伤口,不仔细看,看不出来。
她穿着一条深蓝色的连衣裙,袖子太长了,挽了两道,裙摆被风吹起来,贴在腿上。海在她身后,灰蓝色的,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。整张照片只有灰、蓝、白三种颜色,但那个少女的脸让所有颜色都活了。
有人在这张照片前面站了很久,走开了,又回来。有人说“这个女孩是谁”,有人说“没见过”,有人说“森本在哪里找到的”。
森本站在展厅另一头,手里端着一杯没怎么喝的酒,眼睛却一直往这边看。他在等一个人。
山田洋次来了。
他一个人来的,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,围巾搭在肩上,进来的时候没有人注意到他。他沿着墙慢慢走,一幅一幅地看,偶尔停下来,歪着头看一会儿,又继续往前走。走到最里面那面墙的时候,他停住了。
他站在那里,看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