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里有七八个男人,三三两两散坐着。有的趴在桌上,脸埋在胳膊里,面前摆着喝空的酒瓶;有的靠在墙上,眯着眼睛,嘴里含糊不清地哼着不知名的小调;还有几个聚在角落里,声音压得很低,不知道在说什么,偶尔发出一阵压抑的笑声。
柜台后面,庆子正在擦杯子。她的动作很快,眼睛却一直在扫着屋里那些人——哪个快喝醉了,哪个需要添酒,哪个眼神开始不对了。她做这行做了快二十年,早就练出了一双这样的眼睛。
靠窗的那张桌子上,坐着两个陌生的男人。
一个四十来岁,一个二十岁出头。穿着和渔村男人不一样的衣裳——料子好,剪裁也讲究,袖口挽着,露出里面干净的衬衫。桌上摆着一瓶酒,几乎没动。年长的男人,眼睛也不像别的男人那样在庆子身上打转,而是一直看着窗外,看着那条通往海边的小路。
庆子注意他好一会儿了。傍晚来的,说是从东京来的,路过这里,歇歇脚。但谁会在这种地方歇脚?这破酒肆,前不着村后不着店,除了村里这些喝惯了劣酒的渔夫,哪会有外人来。
她多看了他两眼,没说什么。
年长一些的男人叫森本英世。东京来的摄影师,在业内小有名气。这次是来这附近采风的——听人说这边的海边保留着古老的渔村风貌,他想拍一组照片。跑了一天,天快黑了才找到这家酒肆,想着喝一杯,歇歇脚,等会儿找地方住下。
他确实在看窗外,但不是看风景。他在想事情——今天拍的胶卷不够理想,光线不对,角度也不对。明天得换个地方试试。
酒肆里吵得很。有人开始划拳,有人拍着桌子唱歌,还有人在争执什么,声音越来越大。森本皱了皱眉,端起酒杯抿了一口。
劣酒,辣嗓子。
他把杯子放下,又看向窗外。
就在这时,门帘被掀开了。
门一开,外面的风涌进来,把屋里的烟气冲散了一些。有个人走进来,逆着光,看不清脸,只看见一个细细的剪影——
是个女孩。
她站在门口,被屋里的烟气呛得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往里走。肩上挎着一个布书包,洗得发白,边角磨出了毛边。
光照在她脸上。
森本愣了一下。
那是一张让人过目难忘的脸。
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