庞统从帷幔的缝隙向内瞄了一眼,不禁以扇掩面,轻轻笑出声来。只见徐绫单膝跪坐在案几旁,另一条腿屈起,左臂压着案面支撑起身子,肩背驼得像一张弓,整个人就那么毫无姿态地半趴半拱在那里。唯有执笔的右手在画纸上疾走,墨线连绵不绝,掌缘满是墨渍,偶尔抬手拨一拨滑落的碎发,面庞立即也沾染上一抹焦黑,但她浑然不觉,只是全神贯注在笔锋之上。
她画的依然是长安城中的夏侯府,但不再是那般连仆从杂役都赫然在册的精细绘卷,而是寥寥数笔勾勒出墙垣轮廓,随后几道折线定下院落与厅堂的方位,大量工笔细描都被用于勾勒高低层次和标注布防视野。
何处地势平阔,守卫轮值是否严密?
何处亭楼高耸,箭塔灯火是否明亮?
何处临水成池,往来回廊是否狭窄?
虽然线条并不繁复,但墨色浓淡之间,半座夏侯府的动静都被囊括其中。徐绫并没有纠结于自己未曾踏足的宅邸另一侧,只是跌坐回案几后,盯着画中一处制高点怔怔出神。
她记得,新婚夜那晚北风骤紧,月隐星稀,箭楼之上的风灯也被吹得明灭不定,因此在亭台与院墙檐落之间形成了一片光影模糊的暗角,自己就是从那里借助树枝攀援到墙上,然后用嗣音剑嵌入砖缝之中,依靠臂力悬挂而下,以全身为高度缩小落差,最后成功逃出。
她的夫君夏侯称与从兄夏侯楙相交甚厚,夏侯楙夫人又是曹操长女,他们夫妇前来观礼时,数不清的仆从携带着琳琅满目的珍奇贺礼前呼后拥,整座宅邸上至管家卫长、下至仆役小卒,人人皆得赏赐,极为热闹。
按理说,箭楼作为俯瞰瞭望之所,是护持全府的阵眼所在,应当有亲兵轮值看守,保证灯火始终通明。可偏偏新婚之夜,守卫们不知是得了赏赐去□□玩耍,还是饮多了酒酣睡不起,总之那里烛火黯淡、人影全无。
可如果没有这样的好运气呢?
徐绫循着自己笔下的线条蜿蜒望去,那么院落之中再无盲区,不远处就有健仆往来。而且只需呼号一声,相距不远的侧门亲兵也能赶来增援。甚至于,若箭楼轮值的护卫精于箭术或配有劲弩,她冒险现身之后,还不等跑到墙边,就会被箭镞命中。
这就是庞统要求她绘制夏侯府详图的原因么?嘲弄她一个月前在中军帐那句大言不惭的“并非难事”?
想到总是隐藏在麈尾后的桃花眼,那家伙或多或少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