牢房里阴暗潮湿,霉味和血腥味搅在一起,像一锅熬了几十年的毒药,呛得人眼睛都睁不开。墙上渗着水珠,顺着砖缝往下流,在地上汇成一条细细的黑线。岳飞靠在墙上,身上是一件破烂的单衣,露出来的地方没有一块好皮肉——鞭痕、烙痕、刀痕,一道叠着一道,新伤叠着旧伤,有的结了痂,有的还在往外渗液。
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审讯了。也记不清那些人问了他什么。他只记得,每一次,他都说了同样的话——“我没有谋反。”“我岳飞,精忠报国,可对日月。”
然后就是鞭子,就是烙铁,就是那些他叫不上名字的刑具。他咬着牙,没喊过一声疼。不是不疼,是不能喊。喊了,他们就赢了。
他闭上眼睛。墙上那扇小窗户,巴掌大,透进来一点光。那点亮光,是他唯一能看见的东西。从早到晚,从明到暗,他就盯着那点亮光,像是在盯着一个快要熄灭的希望。
牢门忽然打开。铁锁哗啦一声,门轴吱呀吱呀地响,像有人在哭。一个人走进来,脚步声很轻,但在这死寂的牢里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上。
“岳武穆,有人来看你了。”
岳飞睁开眼。是岳云。
岳云跪在牢门外,浑身是伤,脸上青一块紫一块,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。他的嘴唇干裂出血,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音。“阿爹……”
岳飞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从那张青肿的脸上,他还能认出那个在郾城战场上挥舞铁锥枪的年轻人。那个冲在最前面、浑身是血还在喊“杀”的年轻人。那个说“跟你打仗,是我这辈子最痛快的事”的年轻人。
“你……怎么来了?”
“他们把我抓来了。”岳云的声音在抖,抖得像一片风中的叶子,“说我是同谋,说我跟你一起谋反。张宪也被抓了,姚政也被抓了,王贵也被抓了……岳家军的兄弟们,都被抓了。”
岳飞闭上眼睛。黑暗中,他看见了很多人。那些跟着他从相州一路打过来的老兄弟,那些在朱仙镇外跪着哭的百姓,那些在金军铁蹄下挣扎的百姓。他以为他能救他们。现在他连自己的儿子都救不了。
半晌,他睁开眼。“岳云。”
“阿爹。”
“你记住。咱们岳家的人,可以死,但不能跪着死。头掉了碗大个疤,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。可膝盖弯了,这辈子就直不起来了。”
岳云拼命点头,点得眼泪四溅。
岳飞忽然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