岳飞没动。他的眼睛还钉在舆图上,钉在汴京那个位置上。
岳云把粥放在案上,碗搁在案上发出轻微的响声。他站在旁边陪着,不说话,就那么站着。
“阿爹,咱们什么时候打汴京?”他终于忍不住了,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急切。
“再等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岳飞没回答。他没法回答这个问题,因为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。等朝廷的旨意?等秦桧露出破绽?等高尧康那边的消息?还是等——他自己也说不清。
他想起宗泽。那个老人临死前躺在那张破旧的床上,拉着他的手,眼睛瞪得大大的,里面全是血丝,干裂的嘴唇动着,发出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。
“渡河!渡河!渡河!”
那一夜,宗泽死了。死的时候眼睛还瞪着,瞪着北方。
岳飞闭上眼睛。黑暗中,他看见汴京的城墙,看见黄河的浊浪,看见宗泽那张瘦得脱了形的脸。
“阿爹?”岳云的声音把他拉回来。
岳飞睁开眼。
“把李宝送来的信拿来。”
岳云从案上翻出那封信,递给他。信是李宝写的,从山东送来的,信封皱巴巴的,边角磨烂了,显然在路上走了很久。
信上说,他和梁兴、董荣他们已经在敌后动手了。截断金军粮道,收复了好几个州县。河北的义军也都起来了,有四十多万人,打着岳家军的旗号,到处袭击金军。信的末尾,李宝写道——
“河北忠义四十余万,皆以岳字号旗帜,愿公早渡河。”
岳飞把信放下。他的手指在“早渡河”三个字上停了片刻,像是想把它抠下来。
“岳云。”
“在。”
“传令各营,三日后,兵发开封。”
岳云眼睛亮了,亮得有些湿。他挺直腰杆。
“是!”
九月十四,岳家军拔营北上。
天还没亮,各营就在收拾东西了。帐篷拆了,锅碗瓢盆装车,马拉出来喂了料,兵们把神机铳擦了又擦,火药袋检查了三遍。
四十里,一日可至。太阳落山之前,马蹄就能踩上汴京的土地。
可他们刚走出十里,后面就追上来一匹快马。那马跑得口吐白沫,骑手浑身是土,脸上的灰被汗水冲出一道一道的沟。
“岳帅!临安急信!”
岳飞勒住马。马蹄在原地踏了两步,停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