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撤!”他又喊了一声,这次声音更大,不是犹豫,是决断。他转身就跑,跑得比谁都快。
八月底,郾城。
金兀术站在地图前,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,不,是滴出墨汁来。他的手撑在案上,撑得指节泛白,木头的案面被他按出了浅浅的指印。
蔡州丢了,颖昌丢了,陈州丢了。宋军一路北上,像一把烧红的刀切进黄油里,滋啦一声,就过去了。现在已经到了郾城——离汴京不到三百里。三百里,快马一天就到。
龙虎大王在旁边,小心翼翼地开口,声音轻得像怕踩死蚂蚁:“大帅,宋军这次不一样。他们手里有火器,打得远,打得准。咱们的骑兵冲不上去。今天试了三次,每次冲到一半就倒下一片,马都不敢往前跑了。”
兀术没说话。他当然知道不一样。他亲自跟刘锜交过手,知道那些火器的厉害。那天在顺昌,他亲眼看着自己的铁浮屠被炸得人仰马翻,亲眼看着自己的亲兵一个个倒在血泊里。可那时候他以为只是刘锜那一支有,是特例。没想到——岳家军也有。而且比刘锜的还多,还精。
“多少人?”他问,声音沙哑,像好几天没喝水。
“探子报,岳飞亲率三万主力,已经到郾城南二十里。加上各路义军和王善他们的队伍,至少五万。可能还不止,北边还有人在往这边赶。”
兀术沉默了。五万。他手下也有八万,可这八万有多少能打的,他心里清楚。顺昌一战,老底子打没了大半,那些跟了他十几年的老兵,死的死、伤的伤、逃的逃。剩下的都是新补的兵,没经过阵仗,听见枪响就腿软,看见流血就头晕,有的人连马都骑不稳。
“大帅,要不——先撤?”龙虎大王试探着问,声音里带着一种“我知道你不想听但我还是得说”的诚恳,“撤回汴京,过了黄河,重整旗鼓再——”
兀术抬头看他。那目光不重,但龙虎大王的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,再也出不来了。
撤?撤到哪?撤出汴京,撤过黄河?那河南之地就全丢了。他花了多少年打下来的地盘,花了多少命换来的地盘,就这么拱手送回去?他拿什么跟朝廷交代?拿什么跟死去的兄弟们交代?拿什么跟——“不撤。”他说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是钉进木头里的钉子,“就在郾城打。我倒要看看,岳飞的脑袋,是不是铁打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