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然后呢?”高尧康打断她,声音不大,但很重,“有理由又能怎样?”
杨蓁愣住了。她的手僵在他的掌心里。
“现在还不是时候。”高尧康说,他的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但死水下面有暗流,“金人还在外面打,朝堂上不能乱。咱们只能先查,不能动。动早了,打草惊蛇;动晚了,证据没了。火候得掐得刚刚好。”
杨蓁攥紧了手,攥得高尧康的手指都疼了。
“那就这么忍着?”
“忍着。”高尧康说,反握住她的手,“但忍着不等于闲着。你挑的人,得赶紧派出去。明州、泉州、临安,都得有人盯着。谁卖木头、谁卖铁料、谁放行、谁收钱——全记下来,一笔一笔记清楚。记到纸上,记到脑子里,谁也赖不掉。”
杨蓁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——从愤怒变成不甘,从不甘变成决心,从决心变成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然后她忽然笑了。那笑容不大,但很真,带着一种“你这人真行”的劲儿。
“你这人,看着老实,心里头黑着呢。”
“黑?”高尧康也笑了,笑得比她还大一点,“跟那些人比,我白得跟张纸似的。他们那是墨汁里泡出来的,我这算什么黑?”
杨蓁把脸埋进他掌心,额头贴着他的手指,凉凉的。
“等我查清楚,你别拦着我。”
“不拦。”高尧康说,手指在她额头上轻轻刮了一下,“到时候,我跟你一块儿去。两个人去,比一个人稳当。”
第二天,三骑从伏羌城出发,向南而去。
马上的人穿着普通商人的衣裳,粗布麻衣,灰扑扑的,跟路上的行商没什么两样。脸上晒得黝黑,口音也是地道的江浙腔——练了好几天才练出来的。他们怀里揣着拱卫司的腰牌,还有厚厚一沓路引,上面的名字都是真的,但人不是那个人。
目标:明州。
任务:查周姓商人,查工匠失踪,查官员勾结。查清楚了,传消息回来;查不清楚,别回来。
三天后,又一批人出发,目标:临安。他们带着珍宝阁的商引——赵福金开的条子,盖着珍宝阁的印——以进货为名,去接触那些官眷、商人、衙役,任何一个可能知道内情的人。女人找女人,更容易说话。
高尧康站在城墙上,看着那些人消失在天际。黄土路上,三个黑点越来越小,最后被烟尘吞没。
杨蓁站在他身边,手搭在城墙的垛口上,指节泛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