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尧康站在大堂中间,看着那些人。四路人,四十多个州,二百多个官员,挤得满满当当,跟沙丁鱼罐头似的。有的坐着,有的站着,有的靠着墙,有的交头接耳,嗡嗡嗡的,跟一群苍蝇似的。
郑转运使坐在前排。脸上带着笑,但眼睛一直往台上看,跟狼盯着肉似的。他在成都待了二十年,什么官没见过,什么场面没经过,但今天这个会,他心里没底。
张浚坐在另一边。手里拿着个小本子,笔夹在耳朵上,不知道在记什么。时不时抬头看一眼,又低下去写两笔。
王彦站在门口。腰挺得笔直,手按在刀柄上,跟门神似的。呼延通站在另一边,抱着胳膊,靠着门框,嘴里叼着根草,看着吊儿郎当的,但眼睛一直在转。刘实坐在角落里,腿还瘸着,但腰挺得直,脸上那道疤在烛光下忽明忽暗。
邵兴第一次参加这种会。坐在后头,东张西望,跟进了大观园似的。他打了三年游击,在山里蹲了三年,头一回坐在这种大堂里,浑身不自在,凳子都坐不热,扭来扭去的。
高尧康开口。声音不大,但每个人都能听见。
“人齐了。开会。”
底下静下来。嗡嗡声没了,跟关了开关似的。
高尧康说:“打了一年仗。死了不少人。花了不少钱。现在金兵退了。该干正事了。”
他从桌上拿起一沓纸。纸挺厚,摞得老高,拿在手里沉甸甸的。
“第一件。土地。”
他念。
“《均田令》。从今天起,川陕四路境内,所有无主荒地,收归官府。按人头分给流民、退伍士兵、无地农民。每丁三十亩。桑麻地另算。五年内免赋。五年后,按规矩交。谁也不许多占,谁也不许强抢。”
底下有人吸了口气。嘶的一声,好几声。
一个胖子站起来。穿着绸衫,肚子挺得老高,跟怀了似的。脸上肉嘟嘟的,油光满面。
“高宣抚,这……这地都是有主的。哪有那么多无主荒地?这不是抢人家的地吗?”
高尧康看着他。眼睛眯了一下。
“你叫什么?”
胖子说:“下官……下官姓钱,潼川府通判。”
高尧康说:“钱通判,你家有多少地?”
钱通判愣了一下。嘴张着,眼珠子乱转。
“这……这……”
高尧康说:“三千亩?五千亩?还是一万亩?”
钱通判的脸白了。白得跟纸似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