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俅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你得明白,朝廷不这么看。朝廷看的是规矩,是体统,是你这号人该不该存在。”
他站起来。走到窗前。背对着儿子。
“太上皇跑了。带着蔡京、童贯那帮人,跑到江南去了。把烂摊子扔给新皇上。新皇上今年二十六,登基不到一个月,金兵就打到家门口。他怕不怕?怕。他恨不恨?恨。恨谁?恨太上皇,恨那帮把江山折腾成这样的人。恨所有跟那些人沾边的人。”
他转过来。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,照在他脸上,惨白惨白的。
“你是我儿子。我是太上皇用了二十年的人。你说,新皇上看见你,会怎么想?”
高尧康说:“他会想,这人是我爹的儿子,是太上皇的人,靠不住。”
高俅点点头。
“对。靠不住。不光靠不住,还得防着。说不定哪天就反了。”
他又走回来。坐下。椅子吱呀一声。
“所以你得知道,你现在站着的地方,不是平地。是刀尖上。走一步,脚底下就见血。”
高尧康看着他爹。看着那张老了的脸。看着那双依然亮的眼睛。
“爹,”他说,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高俅没回答。他伸手,从案下头摸出一个小匣子。木头做的,巴掌大,黑乎乎的。放在桌上,轻轻一声。
打开。推到高尧康面前。
里头是一摞纸。
地契。房契。铺契。
高尧康拿起来,一张一张看。
苏州。杭州。湖州。秀州。一共十七张。有田,有宅子,有铺面,有作坊。有的盖着官印,有的按着手印,有的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。
最底下还有一张纸。上头写着几行数字。没头没尾。但高尧康看懂了。
那是藏东西的地方。银子。金子。铜钱。数目加起来,比这些田产铺子还多。多得吓人。
他抬起头,看着他爹。
高俅说:“江南的,蜀中的,还有两湖的。二十多年,一点点攒的。有的是买的,有的是人送的,有的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有的是从蔡京、童贯他们手指缝里漏下来的。他们拿大的,我捡小的。捡着捡着,就这么多了。够高家吃三辈子。”
高尧康看着那些契纸。纸上那些字,一个个跳进眼里。
“爹,你这是……”
“狡兔三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