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着儿子。
“这些年,我在殿帅府。看着蔡京上去,看着童贯上去,看着一个一个人上去,又看着他们下来。上来的风光,下去的时候,连条狗都不如。你知道为什么吗?”
高尧康说:“因为他们只有一窟。”
高俅点点头。
“对。他们把所有的宝,都押在一个人身上。那个人在,他们在。那个人不在,他们就完了。连骨头渣都不剩。”
他指着那些契纸。手指枯瘦,骨节突出。
“我不一样。我有这些。不管谁在位上,我都能活。换十个皇上,我也能活。这才是活路。”
高尧康看着他爹。看了很久。
他一直以为他爹只是个会钻营的官油子。靠着溜须拍马,爬到那么高的位置。靠着见风使舵,在风浪里活了这么多年。他以前有时候看不起他爹。
但现在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他爹不是只会钻营。他爹是看得透。比他看得透。
看得透这些人,看得透这些事,看得透这个世道。
“爹,”他说,“这些东西,你给我看做什么?”
高俅看着他。那眼神,忽然变了。
变得软了。软得不像他。
“因为……”他张了张嘴,又停住。喉结动了动。
屋里很静。灯芯噼啪响。啪。啪。
高俅又开口。声音比刚才低。低得快听不见。
“我老了。”
他看着儿子。
“你走的路,我看不懂。你那些练兵的法子,你那些打仗的路数,你那些跟百姓说的话,我都看不懂。真定那一套,我玩不来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是……比我干净。”
高尧康愣住了。
高俅说:“我这辈子,做了很多事。有些是不得不做。有些是做了才后悔。有些……到现在也不知道该不该做。半夜醒了,有时候就想,要是能重来一回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。
他站起来。走到高尧康面前。伸出手,在他肩膀上按了按。那手有点抖。
“你不一样。你做的事,我知道是干净的。干净,就硬气。硬气,就能走得远。不用像我这样,一辈子弯着腰。”
他看着儿子的眼睛。那眼睛里有东西在闪。
“这些东西,今后便是你的根基。高家日后,托付于你了。”
高尧康站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