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俅沉默。
他看着儿子。
那个十九年前在他怀里哇哇大哭的婴孩。
那个七岁那年没了娘、从此无法无天的少年。
那个一年前从昏迷中醒来、像换了个人一样的……
他不知该怎么称呼。
他只知道,这个人在做他这辈子都不敢做的事。
“活着。”他重复。
高尧康说:
“活着。”
高俅没有再说话。
他挥了挥手。
“出去吧。”
高尧康躬身。
后退三步。
转身。
走到门口。
他停了一步。
没回头。
“父亲。”
“嗯。”
“保重。”
他推门出去。
门在他身后合上。
高俅站在原地。
看着那扇合上的门。
很久。
他忽然骂了一句。
“兔崽子。”
声音很轻。
像怕被风听见。
然后他低头。
看着案上那盏凉透的茶。
端起来。
喝了一口。
十月初九。
童贯率军十五万,自汴京出发。
旌旗蔽日。
鼓角震天。
汴京百姓夹道相送。
高尧康没有去送行。
他站在弓弩院的工坊里。
鲁四在清点最后一批神臂弩。
吴师傅在封装震天雷。
王端瘸着腿,把一摞军械账册搬到库房。
韩综伏在东跨院的窗边,用那支秃笔,在地图上画下最后一道线。
阿福从外头跑进来。
满头大汗。
“衙、衙内——”
他手里捧着一封刚送到的密报。
高尧康接过来。
拆开。
童师闵的笔迹。
只有一行字。
“十五万。”
他把密报折起来。
他走到窗前。
推开窗。
十月的风已经很凉了。
带着深秋将尽的萧瑟。
他看着北方那片沉沉的天空。
很久。
他想起很多年前——也许并不很多年——史书上那几行字。
宣和四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