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住,便从初春住到了深冬。
山中不知岁月长,蝉鸣后只觉桂花开过便谢了,桂花谢过之后,院里的银杏便开始黄了。
先是叶尖上泛起一点金色,再渐渐蔓延到整片叶子,最后满树都成了金黄。
风一吹,叶子便纷纷扬扬地落下来,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。
再接着便开始落雪。
蓁蓁每日的生活很简单。
清晨起来,自己洗漱,自己去厨房领一份早饭,吃过之后便在院子里走走,或是坐在老桂树下的石墩上发呆。
有时她会帮晒药材的居士把翻落在地上的几片枯叶捡起来,放回笸箩里。
有时她会帮厨房的赵婆婆把晒干的豆角收进筐里。
没有人吩咐她做这些事,她只是看见了,便顺手做了。
做完了,便又回到她常坐的那块石墩上,安静地待着。
黎素真偶尔会来找她说话,给她带一些杂书看。
他带来的书都是游记、志怪、杂谈之类的东西,浅显有趣,不费脑子。
他教蓁蓁认了几个新字,蓁蓁便自己捧着书慢慢读,遇到不认识的字就攒着,等黎素真来了再问他。
左婴一直没有再出现过。
蓁蓁也不问。
她不是不好奇,只是她从小便学会了一件事,不该问的事不要问。在拾翠楼里,多问一句话便多一分麻烦。
这个习惯养了八年,已经长在她骨头里了。
今日天色有些阴沉,像是要下雨却又一直没落下来。山间的雾气漫进院子里,把远处的松林和殿脊都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颜色里。
蓁蓁坐在回廊的栏杆上,手里捧着一本《山海志异》,正读到“南海之外有鲛人,水居如鱼,不废织绩,其眼泣则能出珠”这一段。
她读得很慢,遇到不认识的字便停下来,用手指在掌心画一画,猜它的意思。猜不出来,便暂且跳过去,继续往下读。
她正读到鲛人织绡的段落,忽然觉得身侧的雾气动了动。
她抬起头来。
左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她身旁,正负着手,微微低头,看着她手中的书页。
他今日没有穿那件素净的道袍,换了一件深青色的氅衣,衣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水雾。
他像是从雾里走出来的,又像是原本就站在那里,只是蓁蓁一直没有注意到。
蓁蓁合上书,从栏杆上滑下来,站好,叫了一声:“道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