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夜里,他没有睡。他坐在书桌前,灯亮着,砚台里的墨是干的——他没有研。不是不想写,是没有东西可写。不能写密奏了,不能写公文了,不能给那个人写信了。他什么都不能写了。他只能坐着,灯亮着,砚台干着,案角没有茶。如意没有来送茶,因为他不是翰林院的编修了,如意也不是他的书童了。他被停职了,如意被调回了翰林院,安排到别的差事。没有人给他送茶了。他端起桌上的一杯白水,喝了一口。凉的,没有味道。不是碧螺春,不是那个人吩咐的浓茶,不是任何他想喝的东西。只是一杯水,冷的,淡的,喝完了就没有了。
他放下杯子,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灯焰在眼皮上跳动着,一明一暗。他在黑暗中看见了那个人。那个人坐在北镇抚司偏院的床沿上,素衣,散发,没有刀。他的脸比上次见面时更瘦了,颧骨更突出了,眼窝更深了,眉心那道竖纹像是刀刻上去的。他的嘴唇干裂,下唇那道细小的裂口还没有愈合,渗出一丝暗红色的血。他的眼睛看着枕边那块白色手帕,手帕叠得方方正正的,放在他睡觉时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。他看着那块手帕,就像看着陆砚清的脸。清瘦的,苍白的,眉眼清淡的,嘴角微微翘着的。
陆砚清睁开眼,看着那盏旧灯。灯焰在灯盏里跳动着,光线昏黄,在墙上投下一小圈模糊的光晕。他忽然很想那个人。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、若有若无的想,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、压不住的、让他整个人都在发抖的想。他想听那个人说话,想听他说“安”,说“好”,说“护”,说“嗯”。他想看那个人写字,看他握笔的姿势,看他落笔的力度,看他收笔时的干脆利落。他想坐在那个人身边,什么都不说,只是坐着。灯亮着,门虚掩着,窗外的风停了。他们在同一盏灯下,同一片影里,同一段被停职、被软禁、被这个世界抛弃的日子里,活在一起。他想他。想到心口疼,想到手指发麻,想到眼眶发酸。他没有哭。不是不想哭,是哭没有用。哭不能让他见到那个人,不能让他听到那个人的声音,不能让他握到那个人的手。哭只能让他的眼睛红肿,让他的鼻子堵塞,让他在这个独自一人的夜晚里更加孤独。他不哭。他坐着,灯亮着,砚干着,杯空着。他等。
等那个人来。
他不知道等了多久。也许一个时辰,也许两个时辰,也许更久。窗外的夜色从深黑变成深蓝,从深蓝变成灰白,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,清冷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