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带了一把伞,一包茶叶,和一封信。伞是给沈峥明的,茶叶也是给沈峥明的。信不是。信是陆砚清写的,夹在一份公文里,通过通政司送到北镇抚司,收件人是周怀仁。信封上没有署名,没有火漆,没有任何标记,只有一行字——“周怀仁亲启”。周怀仁拆开信封,抽出里面的东西。是一张纸条,巴掌大小,边缘撕得不太整齐,纸上只有一行字:“他好吗?”没有抬头,没有落款,没有“沈峥明”三个字。但周怀仁知道这个“他”是谁。整个大明朝,只有一个人会用这种方式、这种语气、这种小心翼翼地不敢写下对方名字的方式,问沈峥明好不好。那个人的名字叫陆砚清。
周怀仁把纸条折好,收进怀里,没有回信。不是不想回,是不能回。陆砚清被禁止和沈峥明通信了,但他没有和周怀仁通信的禁令。没有人想到他会通过周怀仁。周怀仁是锦衣卫指挥同知,是沈峥明最信任的人,是那个每天给沈峥明送茶、送饭、送消息的人。他是沈峥明和外界之间唯一的通道。陆砚清找到了这条通道,用一张纸条,试探性地敲了敲。周怀仁没有回应,但他也没有把纸条扔掉。他把它收在怀里,带进了偏院。
沈峥明坐在床沿上,和七天前一模一样的姿势——背脊挺直,头微微低着,目光落在枕边那块白色手帕上。手帕叠得方方正正的,放在他睡觉时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。他每天看着它,不碰,也不让别人碰。周怀仁进来的时候,他没有抬头。周怀仁把伞放在桌角,把茶叶放在伞旁边,然后从怀里取出那张纸条,递过去。
“大人,南京来的。”
沈峥明抬起头,接过纸条,看了一眼。他认得这笔迹,每一个字都认得。这个人的字迹他看了大半年了,从“案卷在左侧架”看到“安”,从“安”看到“慎”,从“慎”看到“缓”,从“缓”看到“歇”,从“歇”看到“我在”,从“我在”看到“信”,从“信”看到“茶浓”。每一个字他都记得,每一笔每一划他都记得。这个人的字迹有时候很稳,手腕有力,墨色均匀,收笔干脆,说明他睡得好,心情平静,没有被朝堂上的风浪影响。有时候字迹会抖,笔画之间有一些连笔,墨色有浓有淡,收笔的时候会拖出一道细小的尾巴,说明他熬夜了,累了,手在发抖,但还是撑着把字写完了。这半年多来,他从这个人的字迹里读出了他的一切——他的疲惫,他的孤独,他的坚强,他的脆弱,他的思念。现在他读出了更多的东西。这个人在问他“他好吗”。不是“你还好吗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