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夜里,他没有回去。他坐在文书房里,铺开一张纸,拿起笔,蘸了墨,落笔。写的是给那个人的信——不是公文,不是小纸条,是一封长信。信上写了很多字,比他这半年来写给那个人的所有纸条加起来都多。他写王宏道弹劾的内容,写“结交外官”四个字,写陈文渊让他划清界限,写从明天开始不能再通信了,写他不想断但不得不断,写他在这里,在南京,在翰林院的文书房里,一盏灯,一方砚,一支笔,写着这封不会寄出去的信。
他写了很久,写到灯油添了两次,写到天快亮了。写完之后,他把信纸折好,放进抽屉里,和那些纸条放在一起。然后他铺开一张小纸条,蘸了墨,落笔。写的是密语。不是他们之间常用的那种一个字两个字的暗语,是一种更隐蔽的、更专业的、只有锦衣卫内部人员才能看懂的密语。他在国子监读书的时候,偶然翻阅过一本前朝遗留的缉查笔录,里面附了一份锦衣卫密符的对照表。他记得那些符号,记得每一个符号对应的意思。他把沈峥明被弹劾的消息,用那种密语写在了一张小纸条上——两道交叉的斜线,代表“危险”;上面一个点,代表“需注意”;旁边再加一条波浪线,代表“有人针对你”。这些符号连起来的意思是——“有人弹劾你,罪名是结交外官。你要小心。”
他把纸条折好,塞进一个公文信封里。公文是他今天写的——关于漕运案牍的整理情况,和盐引案无关,收件人是北镇抚司的一个普通官员,不是沈峥明。他把纸条夹在公文中间,封好信封,盖上翰林院的印章。明天一早,这份公文会和其他公文一起被送到通政司,然后被送到北镇抚司。没有人会注意到公文中间夹着一张画着符号的小纸条,没有人会知道那些符号是什么意思,没有人会知道这张纸条是写给沈峥明的。除了沈峥明。他会看到。他会看懂。他会知道,有人在南京,在被禁止和他通信之后,用这种方式告诉他——我在,我没有忘记你,你也不要忘记我。线可以断,但人不会断。你不能给我写信了,我也不能给你写信了,但我会用别的方式告诉你,我在这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