送信的人不是驿站的差役,是陆家老宅的一个年轻护院,姓周,陆砚清记得他,小时候在院子里见过,是个沉默寡言的少年,总是站在廊下,看着院子里的槐树发呆。多年不见,少年长成了青年,但眼神里那种憨直的、不会转弯的东西还在。他站在文书房门口,浑身湿透——外面在下雨,不大,但很密,秋天的雨总是这样,不紧不慢的,像是要下到天荒地老。他的脸色白得像纸,嘴唇发紫,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吓的,手一直在抖。他从怀里取出一个油纸包,双手递给陆砚清,说了一句“老夫人的信”,然后就站在那里,不再说话了。
陆砚清接过油纸包,拆开,里面是一封信。信封是上好的澄心纸,折得方方正正,边角没有一丝褶皱。封口的火漆上盖着陆老夫人的私章,压得很深,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。他挑开火漆,抽出信纸。纸只有一张,薄薄的,上面只有寥寥数行字。祖母的笔迹比上次更抖了,有些字写得歪歪扭扭的,笔画之间断断续续,像是写到一半没有力气了,歇了歇又继续写的。
“砚清吾孙,见字如面。家中出事了。盐铺被查封,你叔父及族中数人被押解进京问讯。祖母年迈,无能为力,惟愿你谨慎行事,勿涉是非,勿连累家族。陆氏三代清白,不可毁于一旦。祖母字。”
陆砚清看着这封信,手指慢慢收紧了。纸的边缘被他攥出了褶皱,字迹在褶皱中扭曲变形,像是祖母的脸在痛苦中扭曲。他的叔父,那个从小就对他很好的、每年都会给他寄家乡特产的、在他进京赶考时塞给他三百两银子的叔父,被押解进京了。还有族中数人,那些人里有他的堂兄弟,有他的侄辈,有他看着长大的孩子。他们被押解进京了。罪名是什么?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是谁做的。是那些在暗处盯着他的人,是那些想让他闭嘴的人,是那些通过张怀恕调走事件知道了陆砚清是沈峥明在南京的线人、想通过打击他来打击沈峥明的人。他们动不了沈峥明,就动他。动不了他,就动他的家人。
他把信纸凑近灯焰。纸张的边缘碰到了火焰,先是卷曲,然后变黑,然后燃烧起来。火舌舔舐着纸页,把祖母的字一个一个地吞掉——“盐铺”“查封”“叔父”“押解”“谨慎行事”“勿涉是非”。火光在他的瞳孔里跳动着,把整间屋子映得忽明忽暗。他拿着那张燃烧的纸,看着它一寸一寸地变成灰烬。纸烧到手指跟前的时候,他才松手,最后一点纸灰飘落在砚台里,落在墨汁上,变成一小撮黑色的粉末。
他没有哭。不是不想哭,是哭没有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