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回京已经一个月了。
这一个月里,他几乎没有睡过一个整觉。盐引案的卷宗堆满了他的案头,从南京带回的线索需要一条一条地核实,涉案的人员需要一个一个地审问,那些在密档上出现过一次就再也没有出现过的名字,需要他亲自去查他们的下落。白天在北镇抚司审犯人、理卷宗、写奏章,夜里在灯下看密报、画关系图、推演朝堂上的各方势力。他的案头灯亮到后半夜是常事,有时候天亮了还没来得及吹灭,晨光就从窗外涌进来,把灯焰衬得暗淡无光,像一颗快要燃尽的星。
周怀仁端着一盏茶进来,放在沈峥明案角。沈峥明看了一眼那盏茶,没有端。他不喝茶,这是北镇抚司所有人都知道的事。但周怀仁还是每天送,每天换一盏热的,放在案角那个固定的位置。沈峥明从来没有说过“不用送了”,周怀仁也从来没有问过“您为什么不喝”。他们之间有一种默契,和沈峥明与陆砚清之间的那种默契不同——这种默契是多年共事磨出来的,不需要言语,不需要眼神,甚至不需要知道对方在想什么。
“大人,”周怀仁站在案前,声音压得很低,“都察院那边今天又有人上折子了。”
沈峥明抬起头,看着周怀仁。周怀仁三十出头的年纪,中等身材,面相普通,是那种丢进人群里就找不出来的长相。但他是沈峥明在北镇抚司最信任的人。跟了沈峥明八年,从一个小小的校尉做到锦衣卫指挥同知,靠的不是背景,不是关系,是能力——和沉默。
“谁?”沈峥明问。
“左都御史王宏道。”周怀仁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,放在案上,“折子的内容。咱们的人在通政司抄出来的。”
沈峥明拿起纸条,扫了一眼。折子是弹劾锦衣卫“越权揽事,侵夺部院职掌”,指名道姓地提到了他——沈峥明,北镇抚司都指挥使,“以诏狱之权,行内阁之事,越俎代庖,僭越本职”。措辞很重,每一个字都像是蘸着墨水写成的刀,一刀一刀地往他身上扎。他看完之后,把纸条放在灯焰上,烧了。纸张卷曲、变黑、燃烧,灰烬落在砚台里,和干涸的墨汁混在一起,变成一小撮灰黑色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