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一种可怕的默契。可怕到他不觉得自己在失去什么,反而觉得自己在获得什么——获得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定感,像是漂泊了很久的船终于靠了岸,锚落下去,缆绳系好了,风浪再大也不怕了。
那天夜里,如意送来新茶的时候,陆砚清正在写字。如意把茶盏放在案角,热气从盏口升起来,袅袅的,在灯影里打着旋。陆砚清端起来喝了一口,眉头皱了一下。不是难喝,是太浓了。比平时浓了很多,茶汤的颜色深了一个色号,苦涩的味道浓了一倍,回甘也更明显。如意站在旁边,看着他家大人皱眉,小心翼翼地问:“大人,怎么了?茶不对吗?”
“谁送的?”陆砚清问。
“还是那位爷台啊,老陈说是那位爷台亲自吩咐的,说今天茶要沏得浓一些。”如意挠了挠头,“我也不知道为什么,老陈说那位爷台原话是‘今天的茶,浓一些’。”
陆砚清端着茶盏,看着茶汤里自己的倒影。浓一些。那个人知道他喝凉茶,知道他喜欢苦一些的味道,知道他今天收到了家书,知道他心里不好受。所以他让茶沏得浓一些,用更苦的味道,盖住他心里的苦。
不是甜,不是安慰,不是劝解。是更苦。因为他知道,陆砚清不需要别人告诉他“别难过”“会好的”“一切都会过去的”,他需要的是——有人尝到了他的苦,然后把自己的苦也加进来,让苦更苦,让他在更苦的味道里,忘了原来的苦。
陆砚清把那盏浓茶一口一口地喝完了。苦涩在舌尖上炸开,蔓延到整个口腔,蔓延到喉咙,蔓延到胸口。那里的火还在烧着,但火势小了一些,不是因为被茶浇灭了,是因为茶里有另一个人苦味,那些苦味掺在一起,变成了一种新的味道——不是更苦,是更厚,更沉,更能撑得住。
他放下茶盏,拿起笔,继续写。
窗外的夜色很深。灯焰在琉璃灯罩里稳稳地燃烧着,光洒在案面上,把每一个字都照得清清楚楚。他的笔在纸上行走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他的手腕已经不抖了,手指也不僵了,字迹和平时一样工整。但他的心里,有一个问题一直浮着,像水面上的落叶,沉不下去,也飘不走。
是你吗?调走张怀恕的人,是你吗?
他没有问出口。但他知道答案。因为如果不是沈峥明,不会有第二个人做这件事。不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