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砚清放下笔,站起身来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那些字在喉咙里卡住了,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,吐不出来。他看着沈峥明,沈峥明看着他,两人隔着半个屋子对视了一瞬。然后陆砚清的目光从沈峥明的脸上移开,落在案角的茶盏上。
茶盏里的茶是如意下午送来的,已经凉了。茶叶沉在盏底,茶汤暗沉,像一汪死水。他看着那盏茶,心里有个声音在说——说啊,问他,是不是你做的,是不是你调走了张怀恕,是不是你在护着我。那个声音很大,大到他在心里能听见回音,但他的嘴唇还是合着的,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。
他想起祖母信上的那句话——“谨慎行事,勿涉是非。”如果他问了,沈峥明回答了,那他们之间的关系就不一样了。就不是“什么都可以说”的那种不一样,而是“说了就不对了”的那种不一样。有些话不能说,说了就轻了。有些问题不能问,问了就知道了答案,知道了答案就再也回不到不知道的时候了。他不想回不到不知道的时候。因为他知道,如果他真的知道了沈峥明为他做了什么,他就欠了那个人一笔还不清的债。而他不想欠债,不是怕还不起,是怕还了之后,他们之间就两清了,就谁也不欠谁了,就可以各自走各自的路了。他不想两清。他想欠着。这样他们之间的线就不会断。
他没有问。
他坐回案后,拿起笔,继续写。沈峥明走到书架前,取下卷宗,翻开,看完,合上,放回。然后走到案前,拿起密档,揣进怀里。他的动作和平时一样快,一样利落,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。但在把密档揣进怀里的那一刻,他的目光落在了案角的茶盏上。茶凉了,茶叶沉在盏底,陆砚清没有喝。
沈峥明看着那盏凉茶,看了片刻。然后他伸手端起茶盏,把凉茶倒进了墙角的花盆里,——那盆文竹是如意养的,已经枯了大半,只剩几根细弱的枝条还绿着。凉茶浇在干裂的泥土上,发出细微的滋滋声,像是干旱了很久的土地终于等到了雨水。沈峥明倒完了茶,把空茶盏放回案角,转身走了。
他没有说“换了新的”。没有说“别喝凉茶”。没有说“对胃不好”。他什么都没说。但他把凉茶倒了。用这种方式告诉陆砚清——别喝凉的,等我给你换新的。
陆砚清看着那只空茶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