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缕晨光照进文书房的时候,他看见案角的茶盏空了。不是他喝完的,是被人换过的——新茶还冒着热气,比昨晚的更浓。茶汤的颜色深得像墨汁,在灯下泛着暗沉的光泽。他不知道这盏茶是什么时候换的,不知道是谁换的,不知道那个人什么时候来过,什么时候走的。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那个人来过了。在他不知道的时候,在他站在窗前看日出的时候,那个人推门进来,把凉茶倒了,换了新的,沏得比平时更浓,然后走了。
没有声音,没有痕迹,没有留下任何来过证据。但茶是热的,热气在晨光中袅袅地升起来,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写字。陆砚清端着那盏浓茶,站在窗前,喝了一口。苦涩从舌尖蔓延到喉咙,从喉咙蔓延到胸口。那里有一个洞,是昨晚烧家书的时候烧出来的,空空的,能听见风从里面穿过的声音。但现在,那盏浓茶的苦涩灌进了那个洞里,把洞填满了。不是用甜,不是用暖,是用一种更重的、更沉的味道,把那个洞压实了,让它不再漏风。
他放下茶盏,回到案前,拿起笔。新的一天开始了。窗外有鸟叫,天很蓝,风很轻。他低下头,继续写那些没有人会记住的字。但他的心里,有一盏灯亮着。不是他自己点的,是那个人点的。那个人用一盏茶,一包碧螺春,一方墨,一块手帕,一页沾血的卷宗,一句“喝”,一句“灯不用灭”,一次调走威胁者的敕令,一盏比一盏更浓的暖茶,在他的心里点了一盏灯。那盏灯亮着,不灭,不熄。
他不需要问“是你吗”。因为答案就在那盏浓茶里。在那盏比平时更浓的、苦得让人皱眉的、他一口一口喝完了的暖茶里。那个人用这盏茶告诉他——是我。一直都是我。以后也还会是我。
陆砚清端着那盏茶,没有放下。他就那么端着,感受着茶盏的温度从指尖传到掌心,从掌心传到手腕,从手腕传到心口。那里有一盏灯,亮着,不灭,不熄。